這一刻,胡廣內心是驚駭的。
金幼孜,他們的好友,大明內閣次輔,右春坊大學士,翰林院侍講,官階奉議大夫,朱高熾的老師,為朱棣講解春秋經,多次主持科舉會試,朱棣北征時隨行,參與重修朱棣的實錄,等等,還有許多。
其實他與金幼孜的關系并不怎么好,他們雖然都是支持朱高熾的人,金幼孜與楊榮等人關系更佳。
但如今就因為這件事,直接被朱棣打入錦衣衛詔獄,沒有任何審訊,更是沒有掌握任何罪證之下啊。
想想之前因為發聲反對朱棣攻伐安南的解縉,后面還不是死了,哪怕朱棣給了理由,但他們哪里不知道是因為什么啊。
如今的金幼孜,何嘗不是下一個解縉,而他自己,如今承擔起這件事,又何嘗沒有可能會成為下一個解縉?
他沒有同情金幼孜,他不過是因為兔死狐悲,怕下一個就是他自己罷了。
想他們這些人,都已經跟隨朱棣許久,不知多少次在大殿內推心置腹,如今朱棣說拿下就拿下了。
朱棣的無情,讓他更是明白,這件事已經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他只有全力去做好這件事,不然,下一個就是他。
而朱棣剛才說出來的那番話,胡廣都可以想象,浙東之地,在他去后會變成怎樣的人間煉獄。
尤其派遣大軍,增派錦衣衛,到時浙東之地,恐怕要血流成河。
普通百姓怎么樣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浙東的讀書人,以及官吏,全部都將面臨滅頂之災。
一番誅族下來,那么一塊地方,起碼得死數萬人。
這還是直接被處死的,后面被處置的,數萬人恐怕都不夠,這是要奔著十萬的大關沖去了。
想想那個場景,胡廣都是一陣頭皮發麻,朱元璋洪武時期的四大案,也不過如此規模了吧?
然而隨著他接手,到時這些所有的惡名,都將會是他來背,他胡廣將會成為永樂一朝的酷吏,因為這些罵名,不能由朱棣來背。
但胡廣沒有任何選擇,朱棣最后的問句,他聽得明白,這次他要是敢拒絕,回到家中就得面臨錦衣衛搜查,沒罪也能給他找出罪證,更何況他自己確實也不怎么干凈。
背了這些罵名,做好這件事,起碼他的位置是徹底穩了,哪怕朱棣與朱高熾都去了,朱瞻基登基,他依舊可以留在朝堂,他的子嗣,都將會得到重用。
一邊是死,一邊是看似兇險,實則通天路,他知道該怎么選。
什么表現自己的氣節,都是虛的,人活在世上,為名為利為己,沒有什么好丟人的。
一旁的朱高熾、楊士奇等人,同樣紛紛大驚失色。
尤其是朱高熾,他是真沒有想到,這件事怎么就突然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朱棣這明顯就是要開始大開殺戒了。
朱高熾很是驚恐,朱棣這一刀砍下去,整個浙東,他很清楚,恐怕基本不會有什么活人了。
想當初洪武時期的四大案,是那么的觸目驚心,讓所有人都避之不及,朱元璋更甚至不知被多少人大罵成暴君,亡國之君,出身更是被拿出來反復鞭尸。
到了現在,那些好不容易被淡忘,朱棣現在再這樣大殺特殺一次,他們老朱家,就真的不得人心,沒有人敢做大明的官了。
“皇上,此舉不可啊!那些人如今只是一時氣憤,朝廷要做的是對他們進行安撫,給他們講清楚新政,而不是一味的殺。
殺戮不能解決問題,只會讓朝廷與地方的矛盾進一步加深,乃霍亂之根本。
而金幼孜為朝廷重臣,到了浙東,前面進展都很順利,如今浙東之人大部分反對,他推進不順,乃情理之中,為那些人求情,也是擔心皇上憤怒之下做出沖動之舉,遭受天下人非議。
還請皇上查明原因,不可輕易打入詔獄,以寒士子為國為民的炙熱之心啊?!?/p>
朱高熾跪在地上,匍匐著身子,聲嘶力竭的反對著。
楊士奇等人紛紛見狀,當即紛紛跪倒在地。
“請皇上三思。”
朱棣雙眼死死的盯著朱高熾,完全沒有去看楊士奇等人。
他是怎么也沒有想到,朱高熾為了金幼孜,為了那些人,竟然會這樣說。
殺那些人是霍亂的根源?他寒了士子為國為民的炙熱之心?
這可真是一個好大的帽子啊,這就是他的親兒子,他親自挑的太子!
不對,其實最開始他并不想立朱高熾為太子的,他考慮過朱高煦,也考慮過朱高燧,只不過朱高熾是嫡長。
立嫡立長,這是歷朝歷代都在遵循的,且當時徐皇后也是支持立嫡立長的人。
更重要的是,朱高熾是朱元璋欽定的世子,他無力改變,且他又喜歡朱瞻基,可以說更多是因為朱瞻基,朱高熾才是太子。
朱棣雙眼通紅,頭疼欲裂,此刻雙腳似乎都有些站不穩,只有扶著身旁的龍案,才能站穩不倒下。
朱棣右手撐著龍案,左手叉腰,彎著身,沒有去看任何人。
“胡廣,朕給你說的,你既然都聽明白了,下去執行吧。”
“楊士奇,你帶著其余人,給朕盯著這件事,新政必須推行,任何人想要阻撓,皆斬!
立即開始挑選官吏進入浙東,那些人既然罷官,地方事務,必須要有人盡快接手。
下去吧。”
楊士奇與胡廣等人此刻完全不敢逗留,剛才的反對,以及為金幼孜的求情,都是因為朱高熾先開口,他們只是想要借此給朱棣上壓力,想讓朱棣不再推行新政罷了。
如今反對無用之下,沒有一個人想過用自己的命去死諫朱棣。
死諫在這些人眼中,是愚蠢的,愚不可及的方式。
當所有人離開后,朱棣這才緩緩看向朱高熾。
“你起來吧,地上涼,別跪出什么事來?!?/p>
“爹,還請三思,此事不可一概而論,殺幾個人震懾人心,我支持。
但一下子處理這么多人,定會惹得人心惶惶,對朝廷,對大明江山社稷,對爹您的名聲,不利啊?!?/p>
朱棣看著朱高熾仍舊沒有起身,聽著朱高熾隱隱帶有哭腔的聲音,卻是笑了。
只是這個笑容,卻是顯得無比的痛苦,眼中更是流露出無比的失望。
“老大,你讓我很失望,我讓你早早的思考新政,你真的了解新政嗎?
推行攤丁入畝,丈量田地,這樣做可以讓朝廷征收的賦稅盡可能的流入國庫,而不是流入那些人手中。
你看了這么多書,歷朝歷代的末期,難道你都沒有看明白嗎,百姓流離失所,良田被下面的占據,百姓只得淪為佃戶或者流民,百姓吃不上飯,朝廷征收不上賦稅,國庫空虛。
我問你,原本應該征收的賦稅,為什么在那個時候收不上來了,為什么那個時候朝廷面臨叛亂起義,朝廷卻拿不出銀子來,那些銀子,沒有進入國庫,都去哪兒了?
你告訴我,那些原本該進入國庫的賦稅,為什么最終沒有進入國庫,那去哪里了!”
“我告訴你,那些賦稅都在你現在求情的那些人身上,百姓窮困,朝廷窮困,但他們卻是格外的富裕,然而在他們手中,朝廷卻是收不上賦稅,只得不斷去收取那些飯都吃不起的百姓身上的賦稅!
就拿最近的前元,朝廷橫征暴斂,官紳、富商、大戶侵占良田,濫收苛捐雜稅,這些錢,元庭又得到了多少,還不是進了這些人的口袋里。
如今的新政,就是為了讓朝廷能夠直接收上來賦稅,要讓這些人也開始繳納賦稅,讓這些人不敢輕易的去侵占百姓的良田,讓百姓的壓力不至于那么大。
你爺爺窮極一生,只想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然而在洪武一朝,終究沒有能夠實現。
現在老二弄出來的攤丁入畝,再搭配之前老二提過的對天下官吏進行考核,制定考核標準,我不敢說就此能夠讓百姓安享太平盛世,但我知道,這樣做可以讓百姓不至于大面積的餓死!”
“之前去見老二,老二跟我說了一句其實所有人都知道,歷朝歷代皇帝都反復提及的,那就是百姓的穩定,才是天下的穩定。
水可載舟,亦可覆舟,老二說只要百姓穩定下來,世上沒有那么多想要造反的人,即便有野心之人,只要百姓穩定,也沒有人跟著那些有野心的人造反,朝廷很快就能平定。
老二說得非常好,所有皇帝的嘴里都在說著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但老二用最簡單的話語讓我明白,只要百姓有一絲能活的機會,沒有人愿意走上造反那條路。”
“你身為大明太子,監國過年,但你又真的知道這些嗎?你有真正的去想過嗎?
你看了那么多的史書,你難道就沒有從那些史書上吸取任何教訓嗎?”
“老大,你站起身來,站起來看著我,你好好回答我!”
朱棣越說,心中越是不平靜。
這世上已經很難有事情能夠這樣擾亂他的內心了,但朱高熾如今的表現,是真的讓他失望至極。
這就是大明未來的繼承人啊,這一刻朱棣心中還有些慶幸,朱高熾的身子不好,恐怕還要比他先一步走,不然他都不敢想象。
他之前還以為朱高熾已經轉變了,已經懂了這些,才將這件事全權交給朱高熾來負責。
現在赫然發現,朱高熾是一點都沒有懂,還抱著以前那些思想在治國,就和楊士奇等人一樣。
朱棣已經看透了,朝堂現在需要新鮮的血液了,需要一些有沖勁,能夠適應改變的人了。
朱高煦的大漢已經掀起了改革風潮,大漢越發的強盛,他都看在眼里。
在大漢,他看見了歷朝歷代都沒有做到的奇跡,在大漢出現了,并且非常的多。
剛去朱高煦那里時,他一度都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大漢那里所有的一切真的猶如夢境中的一般,還有很多更是他做夢都不敢那樣去夢的。
朱高熾這些人整天說著要重視朱高煦的大漢,整天對大漢的強大而擔憂,但從來沒有想過去改變,跟著去做,讓大明也越發強盛。
只會跟他說休養生息,休養生息,他朱棣難道不知道休養生息大明也能恢復國力嗎?
但然后呢?然后大明又該怎么辦呢?
滿朝重臣,沒有一個人想這些啊,他寄予厚望的朱高熾,也沒有去認認真真想過這些問題。
朱棣內心無比的悲涼,放眼天下,無一人懂他之心,無一人明白他在為大明奠基,奠萬年之基業。
唯一懂他的朱高煦,可惜不在大明啊。
朱棣是多么的希望,朱高煦是大明的太子,待他死后,他就可以安心的交給朱高煦,然后朱高煦再傳給朱瞻基。
但這些,終究不是現實。
朱高熾麻木的站起身,朱棣的這些話,如同重錘一般,不斷的在擊打著他的心靈。
朱高熾此刻滿是對自己的懷疑,難道他一直所堅持的,都錯了嗎?
可他從未考慮過自己,他可以對天發誓,他朱高熾一直以來,都以大明江山社稷為己任,從未懈怠半分,他一直在為大明強盛而努力。
明明他為大明吃了這么多苦,自己的壽命也快要耗干了,他錯了嗎?
哪怕這次他為金幼孜求情,為浙東的官紳求情,他也不是為了自己,他都是為了大明啊,是他錯了嗎?
朱高熾此刻深深的懷疑著自己,雙目無神,整個人更是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看著瞬間蒼老了數十歲。
朱棣說的這些,其實他都知道,但那些問題,歷朝歷代以來,都沒有能夠解決,沒有人能夠解決啊,他又有什么辦法?
他也一心為民,監國時期推出不少國策,減輕百姓負擔,減免百姓賦稅,安置難民、流民,為此他也殺了一些貪官污吏,他一直都在重視民生的發展。
只是他認為如今改變,不過是畫蛇添足,大明根本不需要任何制度政策的改變,真的只需要休養生息,民生自然就恢復了。
難道他就真的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