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中醫聯盟總群”。
自從上次律師函和法院傳票事件后,群活躍度暴跌。
“破妄”盯著屏幕。
“林遠志治療失敗病例訪談”的視頻素材和剪輯成品,已經在他手里放了兩天。
他幾次在群里動員,號召大家“反擊”,響應者卻寥寥無幾。
終于,他忍不住了,在群里發飆:
“資料都發下去兩天了!視頻也給你們了!為什么沒人發?啊?一個個都啞巴了?被幾封律師函就嚇破膽了?之前那股子勁頭呢?”
回應他的是一片難堪的寂靜,過了好一會兒,才有零星幾條消息跳出來:
“群主,最近風頭太緊……”
“是啊,感覺現在發這個,有點……像送上門挨打。那些病例也沒點名道姓說是林遠志,力度不夠吧?”
“要不再等等?等之前起訴那幾個人的結果出來再說?”
“群主,你發個樣板唄,你帶頭,我們肯定跟!”
最后這條,是“考據黨”發的。
甩出了一個網盤鏈接:“群主,視頻我重新精剪了一遍,保證節奏和爆點。鏈接在這里,密碼老地方。您先發,給大家打個樣,怎么樣?”
破妄頓時退維谷。
發?
自己就是那個“帶頭人”,一旦視頻引發更大風波,第一個找到的就是他。
不發?
群主威信掃地,這個費盡心機組建、好不容易有點“成績”的群,瞬間就會變成死群。
民間聯盟總管承諾的后續“活動經費”和“支持”也肯定泡湯。
那筆錢,對他可不是小數目。
他咬咬牙,退出群聊界面,點開了與民間聯盟總管的私聊窗口:
“總管,視頻準備好了,但群里兄弟們有點……怕。現在發,是不是風險太大了點?正在風頭上……”
消息發出去,石沉大海。
就在“破妄”心焦如焚時,總管的回復來了:
“怕,就永遠成不了事。視頻內容沒有指名道姓,只是‘患者訪談’,談論‘某年輕中醫’,誰能證明說的是林遠志?誰能憑這個告你?你不發,自然有別人愿意發。后續的援助經費和資源,我會去找其他敢做事的人。你自己考慮。”
經費!資源!
破妄的心臟猛地一縮。
沒了那些,他之前的“投入”和“辛苦”算什么?
在網絡世界“呼風喚雨”的感覺,以及背后可能的利益,他舍不得。
幾秒后,他手指顫抖著回復:“沒問題!總管!我馬上就發!請您稍等!”
仿佛是為了堅定決心,他立刻點開“考據黨”提供的鏈接,輸入密碼。
視頻制作確實精良,采用了黑白色調和低沉配樂,營造出壓抑、控訴的氛圍。
看完視頻,破妄心中稍定。
確實,視頻通篇沒提“林遠志”三個字,地點是模糊的“廣南某醫院”,人物是“年輕中醫”,時間是去年年底。
就算林遠志對號入座,又能如何?告我誹謗?證據呢?
“干了!”
他心一橫,將視頻上傳到自己那個擁有十幾萬粉絲、經過精心偽裝的“科普評測”類視頻號。
“深扒網紅醫生另一面:二十位親歷者口述,光環下的陰影”。
點擊發布。
他切回微信群,將視頻鏈接和發布截圖甩進群里,@全體成員:
“視頻已發!真正的反擊開始!是兄弟的,都給我轉起來!讓更多人看到真相!”
看到群主真的帶頭沖鋒,一些原本退縮的成員,尤其是那些沒收到法院傳票、僥幸心理作祟的人,開始活躍起來。
“群主牛逼!帶頭沖鋒!”
“已轉發三連!”
“這就去各大平臺發帖!”
“讓林遠志的腦殘粉看看,他們捧的是什么人!”
鏈接被迅速復制、轉發到微博、貼吧、知乎、B站等平臺的各個角落,伴隨著各種引導性評論:
“看看‘神醫’治不好的病人怎么說”、“網紅醫生翻車現場”、“理性吃瓜,不吹不黑”……
視頻的播放量、評論數和轉發量開始以驚人的速度攀升。
視頻下的評論區很快被各種觀點淹沒:
“看了,心里挺不是滋味。原來林遠志也不是神,也有治不好的時候。”
“這些才是沒被資本收買的真實聲音吧?之前那些‘神效’案例,誰知道是不是炒作?”
“樓上醒醒!這視頻連個具體人名、醫院名、病歷都沒有,就靠一堆打碼的人空口說,你也信?演員多少錢一天?”
“時間、地點、人物特征都對得上啊!去年年底在廣南,年輕實習中醫,除了林遠志還能有誰?網友又不傻!”
“就算真是林遠志看的又怎樣?醫生又不是神仙,治愈率百分之百?華佗再世也有失手的時候吧?拿幾個失敗案例否定全部?”
“關鍵是態度!如果這些是真的,林遠志是不是應該出來說明一下?或者至少表達一下對治療未愈患者的關切?裝死算什么?”
“坐等林遠志回應。如果他裝看不見,那大概率就是心里有鬼,這些事八九不離十了。”
……
輿論的漩渦再次形成。
消息幾乎在第一時間就通過何玉金,傳到了林遠志耳中。
他點開何玉金發來的鏈接,在書房安靜地看完了那十分鐘的視頻。
視頻里那些經過處理的敘述,有些病癥描述確實喚起了他些許記憶。
在廣南那段時間,他經手的病人不少,有顯著效果的,自然也有療效平平甚至無效的。
醫學本就充滿不確定性,個體差異、病情變化、患者配合度、甚至運氣,都會影響最終結果。
百分之百的治愈率,只存在于幻想中。
視頻中人的講述是否完全屬實,有無夸大或遺漏,他無從考證,因為他們后來大多沒有來復診。
蔣沁蕓氣得在客廳里走來走去,小臉漲紅:“太卑鄙了!太下作了!這些人有沒有底線?挖成績不行,就去挖病人?還專門找沒治好的?
哪個醫生能保證每個病人都治好?他們怎么不去挖那些治好的病人?志哥,你放心,我馬上讓‘志高團’出動,舉報、控評、澄清!不能讓他們這么抹黑你!”
何玉金眉頭緊鎖:“師傅,這次和上次單純質疑成績不同。他們雖然沒點名,但指向性太明顯,而且打著‘傾聽患者聲音’的旗號,很容易博取同情和信任。
如果我們完全不回應,恐怕很多人會認為我們默認了。要不要……我以課題組的名義,發一個聲明?或者,您親自錄段視頻,簡要說明一下?”
林遠志關掉視頻,將手機放到一邊。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先不用。”
“不用?”蔣沁蕓和何玉金都愣了一下。
“對方費了這么大周折,找到這些病例,剪輯成視頻,又選擇在這個時間點放出,他們比我們更著急,更想看到我們的反應。
視頻里只說‘廣南的年輕實習中醫’,可沒寫我林遠志的名字。
我現在跳出去對號入座,解釋、反駁,都等于幫他們坐實了視頻里說的就是我。
他們會更興奮,會抓住我回應的每一個字做文章,掀起新一輪爭吵。
而且,治療有成功就有失敗,這是事實。
我如何向公眾解釋,某個具體病例為什么沒治好?
涉及患者隱私,也涉及復雜的醫學問題,不是三言兩語能在網絡上說清的,反而會越描越黑。
最好的辦法,有時不是澄清,而是讓他們使勁表演,看他們還能拿出什么。我們一亂,就正中下懷。
網絡上的聲音,一時半會兒,影響不了真正需要看病的人找上門,也影響不了我們該做的事。”
蔣沁蕓雖然依舊氣憤,但聽林遠志分析得在理,也慢慢冷靜下來,只是嘟囔道:“可是看著他們那么囂張,到處散播,心里就是憋得慌……”
何玉金點頭:“明白了,師傅。以靜制動。我注意觀察輿情動向。”
幾天過去,林遠志及其團隊沒有任何公開回應,仿佛那則播放量巨大的視頻根本不存在。
這種徹底的漠視,反而讓一些叫囂得最兇的人感到一拳打在棉花上,有些訕訕。
當然,質疑和討論仍在繼續,但缺乏新的爆點和當事人的互動,熱度開始有自然下降的趨勢。
破妄在群里不斷鼓勁,號召大家繼續發帖、頂帖、到林遠志相關賬號下挑釁,甚至親自下場,在一些熱門評論下回復:
“看,不敢出來了吧?心虛了!”
“那些腦殘粉還洗呢?正主都裝死了!”
——————
這天下午,葉楷的電話打了過來。
“喂,林老弟,忙著呢?還是又躲哪兒清靜去了?”
“葉少,有事?”林遠志走到相對安靜的陽臺。
“我能有什么事,就是天天看你上熱搜,跟追連續劇似的,看得我都煩了。
現在身邊那些妞兒,還有幾個叔伯家的,天天追著我問,網上那些關于你的黑料是不是真的……我說我哪知道啊,我又不是林遠志肚里的蛔蟲。
不過,看這架勢,是有人盯上你了啊,而且不是小打小鬧,有點章法。”
“很明顯。”
“需要幫忙不?”葉楷直接問,“這種躲在鍵盤后面的臭蟲,惡心人是真惡心,收拾起來也簡單。”
“怎么收拾?”
“嘖,這還不簡單?我找人查查那幾個跳得最歡的、尤其是那個發視頻的的IP。然后嘛,讓網警那邊,以‘調查網絡謠言’、‘涉嫌侵犯公民個人信息’之類的名目,請他們‘聊聊’。
你放心,都是按規矩來,就是普通問詢。
不過對這些平時只敢在網上吠的鍵盤俠來說,警察叔叔親自找上門‘談話’,足夠他們尿褲子了。
嚇唬幾回,保管老老實實刪帖道歉,屁都不敢放一個。他們那點所謂的‘信念’,在現實的壓力面前,屁都不是,更別說搞什么殉道了,借他們十個膽兒。”
“會不會……太過了?浪費警力。”林遠志道。
“過什么過?他們造謠生事、侵犯隱私、尋釁滋事,哪條不夠格?網警也要打擊網絡黑產和謠言,你這算是提供線索。
再說了,對付這種人,講道理沒用,就得讓他們知道疼。這些臟活兒,哥們幫你處理了。怎么樣?給個話。”
“那就……麻煩葉少了。注意分寸,依法依規。”
“得嘞!放心,我有數。保管辦得妥妥帖帖,讓他們以后聽到你的名字就繞道走。”
葉楷爽快應下,隨即又想起什么。
“對了,正事說完了,說點輕松的。你最近老悶著搞研究、看病,也該出來透透氣了。
一堆人托我請你好幾回了,都是圈子里的朋友,仰慕你大名,想認識認識,沒別的意思。
你看什么時候有空,過來聚聚?
就在黃海酒店二樓,環境不錯,私密性好。
放心,絕不勉強你看病,就是喝喝茶,聊聊天,拓展下人脈。
你要不放心,把你家那個鋼琴冠軍蔣沁蕓也帶來,給你當保鏢,省得你被人吃了。哈哈哈!”
林遠志知道,葉楷口中的“聚會”,多半是燕京某個圈子的交際場,其中不乏想結交或試探他的人。
他本不喜此類應酬,但考慮到葉楷屢次幫忙,以及未來研究所可能需要的各方關系,一味拒絕并非上策。
“什么時候?”
“就今晚,十點。黃海酒店二樓,報我名字就行,有人領你進去。”
“好。”
掛了葉楷的電話,林遠志回到客廳,對蔣沁蕓和何玉金簡單說了葉楷會幫忙處理網絡謠言的事情,以及晚上要去個聚會。
蔣沁蕓聽說能一起去,立刻來了精神。
————
夜色漸深。
網絡世界上,反中醫聯盟群里,“破妄”還在賣力地指揮著“戰斗”,轉發著各種“林遠志沉默就是心虛”的評論截圖,鼓動大家去@各大媒體和監管部門。
群里的氣氛在他的帶動下,似乎又恢復了一些往日的“熱度”,又有不少新人加入。
就在幾條新的、更激烈的辱罵性言論刷過屏幕后,所有人的微信界面,幾乎同時強制彈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帶有鮮明官方標識的提示窗口:
【網警提示】您所在的群組涉嫌傳播不實信息、侵犯他人合法權益,已被納入巡查范圍。請群內成員規范言行,共建清朗網絡空間。
緊接著,群主破妄的私聊窗口,被一個昵稱為“網警110”的賬號強行打開,一條消息跳了出來:
“你是這個群的群主,賬號使用者xxx,身份證號XXXXXXXXXXXXXX,對吧?你最近,在網絡上,很活躍啊。”
沒有表情,沒有寒暄,直呼其名其姓其證號。
破妄正半靠在出租屋臟亂的床上,捧著手機,看到這條消息的瞬間,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整個人猛地一顫,手機“啪”地一聲掉在胸口。
他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如紙,額頭、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瞳孔因為極致的恐懼而驟然收縮放大,呼吸停滯,大腦一片空白。
幾秒鐘后,他才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發出一聲短促、扭曲、不成調的抽氣聲。
屏幕上,“網警110”那行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生疼。
他死死盯著那行字,又猛地抬頭看向緊閉的房門,仿佛下一秒就會有穿著制服的人破門而入。
完了……他們真的找來了……怎么會……不是說沒指名道姓就沒事嗎……
冷汗,順著他的臉頰,大顆大顆地滴落在手機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