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書,這么晚打擾您……”
我有些拘謹。
“沒事,坐。小芹跟我說了。胡富貴逼你搬家,還打了李老四?”
趙支書擺擺手,自己先坐下,點了根煙。
“是?!?/p>
我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腰桿挺得筆直。
“支書,我家那地方,多少年了都那樣,咋就突然影響村容村貌了?這明擺著是胡富貴找茬,報復我?!?/p>
趙支書吸了口煙。
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富貴同志說是村里的決定,為了統一規劃?!?/p>
“啥規劃?他根本就沒開會討論過!就是他自己一張嘴說了算!”
我有點急,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些。
“你小聲點?!?/p>
趙支書提醒我,然后嘆了口氣。
“鐵柱,我知道你委屈。胡富貴有些做法,確實不妥當。我這次學習回來,也聽到一些反映。”
我心里一動,有門!
“支書,胡富貴在村里橫行霸道不是一天兩天了。他那個堂弟胡建軍在鄉里,更是……更是有問題!”
我猶豫了一下,決定拋出一點誘餌。
趙支書的目光銳利起來:
“胡建軍?他怎么了?”
我壓低聲音:“我……我聽說,他在計生工作上,手腳不干凈,收了不少黑錢?!?/p>
趙支書沒立刻接話,只是默默抽煙。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
“鐵柱,這話可不能亂說。有證據嗎?”
我心跳加速,手心里全是汗。
要不要把賬本拿出來?
現在是不是時候?
我穩了穩心神,說道:
“證據……我聽說有。但不在我手上。支書,胡富貴這么逼我,就是怕我把有些事捅出來。李老四挨打,也是因為他之前給我透過風?!?/p>
我把李老四懷疑王寡婦被打,是胡富貴指使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當然,我省略了王寡婦,給我賬本的具體細節。
趙支書聽完,眉頭緊鎖:
“王翠花那事,派出所不是已經處理了嗎?怎么又扯出這些?”
“支書,王寡婦是自首了,可有些根子上的事沒解決啊。胡富貴為啥這么怕?還不是因為,他和他堂弟屁股底下不干凈!他現在逼我走,就是想把知情的人,都攆出張家溝,他好繼續一手遮天!”
我說得有些激動,胸口起伏著。
趙支書掐滅了煙頭,看著我:
“鐵柱,你跟以前,確實不一樣了?!?/p>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聽說你病好了,我還不信?,F在看來,是真的。”
趙支書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快收斂。
“你能想到來找我,說明你腦子清楚。不過,鐵柱啊,農村的事,復雜。有些矛盾,不是非黑即白。胡富貴是有些問題,但他在村里這么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修路、引水,他也出過力?!?/p>
我心里一涼。
這是要和稀泥?
“支書,那他打人、逼人搬家,這也是功勞?”
我忍不住頂了一句。
趙支書擺擺手:
“我沒說他做得對。我的意思是,處理問題要講究方法。不能硬來。你明天上午,正常來村委。我會找胡富貴談談,了解情況。如果真是他假公濟私,我會批評他,讓他收回成命。”
“他要是不聽呢?”
我追問。
“那就要看具體情況了?!?/p>
趙支書的話留了余地。
“村委會是集體領導,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這話聽著在理,但總覺得有點虛。
批評?
胡富貴怕批評嗎?
我猶豫再三,手摸到了汗衫口袋上的別針。
最后還是沒把賬本掏出來。
時機還不成熟。
趙支書的態度曖昧,我不能把所有底牌,都亮出來。
我起身說:
“支書,有您這句話,我心里就踏實些了。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擾您休息?!?/p>
趙支書也站起來:
“嗯,回去吧。別多想,明天上午過來再說?!?/p>
我走出趙支書家,心情比來時更加沉重。
趙支書的態度,像是站在我這邊。
又像是誰也不想得罪。
他愿意出面調解,這比胡富貴一手遮天強。
但能不能解決問題,難說。
剛走出趙支書家那條巷子,拐過一個彎。
迎面差點撞上一個人影。
“誰?”
我嚇出一身冷汗,下意識地后退一步。
那人也嚇了一跳,手里的手電筒晃了一下,光照在我臉上。
“鐵柱哥?咋是你?”
一個熟悉的女聲響起。
是馬小茹!
她推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個布袋子。
“小茹?你咋在這兒?”
我驚魂未定。
“我……我從春霞姐家回來,路過。你從那邊過來?是去趙支書家了?”
我點點頭,沒隱瞞:
“嗯,剛從他家出來?!?/p>
馬小茹靠近一步,低聲問:
“怎么樣?趙支書咋說?”
我把趙支書的話,簡單復述了一遍。
馬小茹聽完,沉吟了一下:
“趙支書肯出面,總是好的。不過鐵柱哥,你得有個準備,官面上的人,說話都留三分。指望他一下子把胡富貴扳倒,不現實?!?/p>
這姑娘,看事情倒是通透。
“我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p>
我嘆了口氣。
“大娘在我那兒挺好的,你放心吧。”
馬小茹轉移了話題,語氣輕松了些。
“我嫂子一開始是嘟囔了兩句,被我懟回去了?,F在對大娘客氣著呢。”
“謝謝你,小茹。真是太麻煩你了。”
我是真心感激。
“又說這見外的話。”
馬小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
手電光下,她的眼睛,亮閃閃的。
“那我先回去了,你路上小心點?!?/p>
她推著自行車,走了幾步,又回頭說:
“鐵柱哥,凡事想開點,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她窈窕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獨自往回走。
快到家門口時,我習慣性地放慢腳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院門好像跟我離開時一樣,虛掩著。
但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太安靜了。
連平時窩在墻角的野貓,都沒有了動靜。
我輕輕推開門,院子里黑漆漆的。
我摸到墻邊,想去拉燈繩。
突然,一個硬邦邦的東西,頂在了我的后腰上。
同時,一個兇狠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別動!張鐵柱,等你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