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咯噔一下。
春霞前些日子,是說過來著。
可我根本沒往心里去。
沒想到人真來了。
“來了就來了唄,關我啥事?!?/p>
我頭也不抬,鋤頭揮得更快了。
“裝,你就跟我裝!”
二狗子用胳膊肘捅我。
“春霞姐沒跟你說?要給你介紹對象。我可聽說了,那馬小茹,長得可水靈了,身段也好,走起路來……嘖嘖?!?/p>
他瞇著眼,一臉猥瑣相。
我停下動作,瞪了他一眼:
“二狗子,你嘴里積點德。人家大姑娘家,別瞎說八道?!?/p>
二狗子嬉皮笑臉道:
“喲嗬,這就護上了?行行行,我不說。反正人來了,你自個兒瞅瞅去唄?聽說春霞姐,打算明天就讓她來你家‘幫忙’呢。”
我心里一陣煩躁。
我現在哪有心思相看對象?
這不是胡鬧嗎?
“我沒那心思。你趕緊滾蛋,別耽誤我干活?!?/p>
二狗子見我真不感興趣,覺得沒趣。
又扯了兩句閑篇,騎著破摩托車晃晃悠悠走了。
地里又剩下我一個人。
風吹過玉米葉子,嘩啦啦響。
我心思卻靜不下來了。
春霞也是,熱心過頭了。
我現在這情況,家里窮得叮當響,還有個老娘要養。
剛沒了媳婦,誰家姑娘愿意跟我?
別到時候弄得雙方都尷尬。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要是她真來,我就客客氣氣的,把話說明白。
總不能耽誤人家。
第二天,我故意起了個大早,想躲出去。
沒想到,我剛把院門拉開條縫。
就看見娘,已經站在灶房門口了,正系著圍裙。
“柱啊,今兒個別下地太早。春霞昨兒晚上來說了,她那個姐妹,馬家洼的小茹,一會兒過來串門,順便……順便看看有啥能搭把手的?!?/p>
得,躲不掉了。
我嘆了口氣:
“娘,咱這不是騙人嗎?咱家這情況,哪適合找媳婦?!?/p>
娘拉高嗓門說:
“啥叫騙人?春霞就是讓人家來串個門,幫幫忙,又沒說別的。你心里坦蕩點兒!人家姑娘愿意來,是人家好心腸。你一個大男人,扭扭捏捏像啥樣子?”
我沒話說了。
娘說得對,是我自己想多了。
來就來吧,就當來個普通客人。
我回屋換了身干凈點的舊褂子。
又去壓水井那兒,打了桶水,把臉和胳膊,好好洗了洗。
看著水里自己黑黝黝的臉。
我心里自嘲。
就這模樣,還能有啥指望?
純粹是讓春霞姐白忙活。
大概上午九點多鐘,日頭剛爬上房檐。
院門外就傳來了說話聲,自行車鈴鐺響。
“大娘,鐵柱兄弟!在家嗎?”
是趙春霞的聲音。
娘趕緊在圍裙上擦擦手,迎了出去:
“在呢在呢。春霞來了啊,快進屋!”
我猶豫了一下,也跟著娘走到院門口。
春霞推著自行車,站在那兒。
旁邊跟著一個姑娘。
那姑娘也推著輛,半新的女式自行車。
穿著件淡粉色的確良襯衫。
下身是條藍布褲子。
腳上是雙白色塑料涼鞋。
她個子比春霞高一點,身材勻稱。
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兩截白生生的手臂。
腦后扎著個馬尾辮。
額前有些碎發,被風吹得微微飄動。
臉盤是標準的鵝蛋臉。
皮膚不算特別白,但很干凈,透著健康的紅潤。
眼神清澈,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
鼻子挺直,嘴唇稍微有點厚。
嘴角自然微微上翹,看著像總帶著點笑意。
這就是馬小茹了。
確實像春霞說的。
模樣俊俏,身段也好,看著就利索。
“大娘,鐵柱兄弟,這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我好姐妹,馬家洼的馬小茹。小茹,這就是張大娘,這是鐵柱兄弟。”
春霞熱情地介紹。
馬小茹大大方方地往前站了半步,笑著喊人:
“大娘好!鐵柱哥?!?/p>
聲音清脆。
不像村里有些姑娘那樣扭捏。
娘臉上笑開了花:
“哎,好好好!閨女,快進屋歇歇,喝口水。這大老遠騎車子來的,累壞了吧?”
“不累,大娘,就幾步路?!?/p>
馬小茹說著,目光落在我身上,笑著點了點頭。
我也趕緊擠出一個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心里有點慌,不知道該說啥好。
春霞把自行車支好,拉著馬小茹進了院。
娘忙著去灶房倒水。
我站在原地,有點手足無措。
馬小茹進了院,四下看了看。
我家這土坯房,院子不算寬敞,不過收拾得還算整齊。
她目光掃過雞窩、豬圈。
最后,看向墻角那堆我剛劈好的柴火上。
“鐵柱哥,你這柴劈得真整齊。”
她隨口夸了一句。
“啊?哦,閑著沒事,瞎劈的?!?/p>
我撓了撓頭。
心說,這有啥夸的?
娘端了兩碗糖水出來。
遞給春霞和馬小茹:
“來來,閨女,喝碗水。俺家也沒啥好招待的。”
“謝謝大娘?!?/p>
馬小茹接過碗,也沒客氣。
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看來是真渴了。
喝完,她抹了抹嘴,笑著說:
“大娘,您別忙活了。春霞姐說您家地里的活忙,我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有啥活兒,您盡管吩咐?!?/p>
娘連忙擺手:
“不用不用!你這剛來,哪能讓你干活?歇著,跟春霞說說話就行?!?/p>
春霞插嘴道:
“大娘,您就別跟她客氣了。小茹在家干活是一把好手,勤快著呢。讓她幫幫忙,她反而自在?!?/p>
馬小茹也點頭:
“是啊大娘,我坐著反而不舒服。有啥輕省點的活兒,讓我活動活動筋骨。”
我看這架勢,不讓她干點活,她還真不自在。
想了想,我說:
“要不你去后園子,幫俺娘摘點豆角?中午炒菜用。就在屋后頭?!?/p>
后園子的活最輕省。
就是摘點菜。
馬小茹爽快地答應,放下碗就站起身:
“行啊,這個我在行。園子在哪兒?我現在就去。”
娘只好指給她看。
馬小茹跟著娘,去了后園子。
春霞朝我擠擠眼,那意思像是說:
“看,多好的姑娘”。
然后也跟了過去。
我松了口氣,又有點莫名的緊張。
這姑娘,也太實在了。
一點不拿自己當外人。
我在院里找了把鐮刀,準備去磨一磨。
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聽著后園子那邊的動靜。
能聽見娘和小茹的說話聲。
娘在教她哪種豆角嫩,哪種老了。
小茹不時應著,問一兩句。
兩人聽著相處的挺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