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議的風波看似平息,但余震未消。
藺安仁雖憑借工具人的策略和硬核的技術演示勉強過關,卻也徹底暴露在朝堂眾臣的目光之下,成了某些人眼中的幸進之徒和奇技淫巧的代表。
他知道,自己雖得皇帝一句“于實務確有裨益”的評價,但真正的危機遠未解除。
回到寶船廠后,他更加深居簡出,幾乎將所有時間都投入到技術核算中,試圖用忙碌來麻痹內(nèi)心的不安。
鄭和待他依舊,但言語間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直播間的觀眾也為他捏著一把汗,各種分析和建議層出不窮。
數(shù)日后,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旨意從宮中傳出,并非關于下西洋,而是關乎另一項永樂朝的宏偉工程。
傳旨的宦官徑直來到寶船廠公廨,當眾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道術無常,兼收并蓄乃成其大,今有工部虞衡司丞藺安仁,所習番商計數(shù)丈量之法,雖出海外,然于理財、營造、格物諸事,頗切實用,亦有可采之處,著即將其術之要旨,應用范例等,詳加整理纂錄,交付翰林院,并入《永樂大典》諸典之內(nèi),以廣見聞,資后世考稽,欽此!”
旨意宣讀完畢,整個公廨鴉雀無聲。
藺安仁愣住了,鄭和也微微挑眉,露出些許訝異。
將他的番商之術并入《永樂大典》?
《永樂大典》!
這部由解縉,姚廣孝等主持編撰,集合古今百家之學的曠世巨著,朱棣竟然要將他的阿拉伯數(shù)字,表格記賬法,簡易幾何測量等知識,作為正式的一部分收錄進去!
這不再是簡單的有用評價,這是將其提升到了學問的層面,給予了官方認可!
雖然只是作為海外異術附錄,但意義截然不同!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爆炸:
【風吹屁屁涼】:“臥槽!名垂青史?主播的算法要進百科全書了!”
【我是大腳丫】:“朱棣大氣啊!這才是文化自信!”
【發(fā)個嘚兒啊】:“這波穩(wěn)了!進了大典,就是正統(tǒng)學問了!”
【大明不夜侯】:“高明之舉!陛下此舉,既肯定了技術的實用性,又將其納入可控的文化體系內(nèi),剝離其異端色彩,實為釜底抽薪的保護策略!”
藺安仁瞬間明白了朱棣的深意。
這位帝王的手段果然老辣,如此一來,他的奇技變成了學問,爭議性大減,而那些反對者再攻擊他,就相當于攻擊皇帝欽定收錄的《永樂大典》!
“臣,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藺安仁壓下心中激動,恭敬接旨。
旨意中還有一句:“整理期間,準其出入翰林院書庫,查閱相關典籍,以便勘校厘定。”
這意味著,他獲得了進入翰林院的資格,雖然只是臨時性的,但那可是天下讀書人夢寐以求的清華之地!
接下來的日子,藺安仁多了一項繁重卻光榮的任務:整理編撰他的番學知識!
第一次踏入翰林院,那股濃郁的墨香和莊嚴肅穆的氛圍便讓他下意識的放輕了腳步。
隨處可見埋首故紙堆中的翰林學士和編修們,人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沉浸學術的專注與矜持。
他這個九品小官的出現(xiàn),顯得格格不入,引來不少好奇和略帶輕蔑的目光。
他謹記自己的身份,低調(diào)謙卑,大部分時間都泡在浩瀚的書庫里,查閱歷代算經(jīng),工書,一方面是為了更好的將他的知識融入現(xiàn)有體系,另一方面也是如饑似渴的吸收著這個時代的真正智慧。
這日,他正埋首于一堆關于營造法式的古籍中,試圖為自己的測量法尋找一些古典依據(jù),忽然聽到身旁傳來一個溫和卻略帶沙啞的聲音:
“小友所觀,可是《營造法式》?觀小友標識之法,似與書中迥異,卻另有一番妙理。”
藺安仁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只見身旁不知何時站著一位老僧。
這老僧身材高大,面容清癯,穿著一件半舊僧袍,眼神澄澈而深邃,正笑瞇瞇的看著他桌上攤開的筆記,那上面正有他畫的幾何圖示和阿拉伯數(shù)字。
能無聲無息出現(xiàn)在這里,且氣質(zhì)非凡,絕非常人。
藺安仁連忙起身行禮:“小子藺安仁,見過大師,小子胡亂涂鴉,讓大師見笑了。”
那老僧笑著擺擺手:“貧僧道衍,見笑倒是談不上,小友之法,簡潔明了,于紛繁數(shù)據(jù)中另辟蹊徑,頗合大道至簡之理,陛下旨意將小友之術錄入大典,實是慧眼。”
黑衣宰相,姚廣孝!
靖難之役的首功謀士!
《永樂大典》的實際主持者之一!
他,竟然就在自己眼前!
藺安仁心中巨震,連忙更加恭敬的道:“原來是少師大人,小子惶恐,小子些許微末之技,實不敢當少師謬贊。”
姚廣孝依舊是那副笑瞇瞇的樣子,目光卻仿佛能看透人心:“微末之技?能入陛下之眼,能解永平衛(wèi)之困,能助三保下西洋,能在這翰林院中有一席之地……小友過謙了。”
他輕輕拿起藺安仁的一張演算草稿,看著上面的阿拉伯數(shù)字:“此符號,貧僧早年游歷西域時,似曾相識,然其運用之妙,體系之整,卻遠勝當時所見,小友師承,果真非凡。”
藺安仁后背瞬間滲出冷汗,姚廣孝竟然見過阿拉伯數(shù)字。
他之前的說辭在別人那里能糊弄過去,但在這位真正博古通今,見多識廣的黑衣宰相面前,還真不一定能站得住腳。
他硬著頭皮,只能重復那套說辭:“少師明鑒,小子確是蒙一位海外先生啟蒙……”
姚廣孝卻打斷了他,意味深長的看著他:“世間機緣,妙不可言,是海外先生,或是天授奇遇,皆無不可。陛下圣明,重其實用,而非究其根源,小友既得此緣,便當善用之,于國于民,方不負天意,不負圣恩。”
他的話仿佛帶著某種玄妙的機鋒,既點出了藺安仁來歷的可疑,又暗示了皇帝的態(tài)度,最后更是帶著一絲告誡和指引。
藺安仁聽得心驚肉跳,卻又似懂非懂,只能躬身道:“小子謹記少師教誨!”
姚廣孝點點頭,不再多言,將草稿放回桌上,然后緩緩向書庫深處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立的書架之間,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藺安仁站在原地,久久無法平靜。
姚廣孝的出現(xiàn)和他那番話,像一陣冷風,吹散了他因入典翰林而產(chǎn)生的一絲虛幻安全感。
這位深不可測的怪僧,似乎比任何人都看得更透。
他暗示了皇帝知其可疑但暫不問究的態(tài)度,也點明了“實用”才是他唯一的護身符。
前路吉兇未卜,他甚至感覺,有一張更大的網(wǎng),正在緩緩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