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名新卒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低著頭,一言不發。盡管他們中大多數人的年紀都比陳舟大。
這個平日和藹的火長,此時沉悶下來,氣勢竟那么的可怕,令人不敢直視。
陳舟目光挨個在他們身上掃過,端正的坐在低矮的案牘前,即便矮著身子,但依舊盛氣凌人。
“我知道你們有的是世家大族,有的是落魄寒門、祖上風光?!?/p>
“我也知道你們訓練時各個出色,其他火卒都比不上你們,那么的桀驁和自豪,總覺得自己天下無敵?!?/p>
“這么厲害,為何不去江湖行俠仗義?來當兵做什么?”
陳舟淡漠的繼續道:“在你們入伍的第一天,上到旅帥、隊正,下到火長,每個人都三令五申,軍隊注重紀律和服從,注重團結互助,這里不需要個人武技多么頂天,需要的是你們相互幫扶?!?/p>
“方陣是唐軍的最基本作戰單位,一旦戰場上隊列散了,結果是什么知道嗎?我會被督戰隊斬死。因為這是我的失責,我訓練你們的失責?!?/p>
“方陣散了就意味著我們的大軍陣營亂了,陣營亂了在小規模戰役或許沒什么問題,大規模戰爭就是必敗之局!”
“你們總在攀比這個厲害,那個武技高超。真正的戰爭需要高超的武技,這不可否定。但相較于這個,更注重的是方陣協作?!?/p>
“吳志?!?/p>
陳舟盯著他,新卒吳志恭敬出列。
陳舟語重心長的道:“當野豬從后飛奔過來那一刻,你想的是自己立功,所以你躲避了,你以為那一矛能刺死野豬,可你后面的那群戰友呢?”
“他們將所有性命全部交給你,所以他們可以不必去擔憂他們的后方,你做到了嗎?”
吳志低著腦袋。
陳舟道:“你不適合當兵,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未來或許會成為一名好兵,但現在不是?!?/p>
“回去吧,回家好好沉淀沉淀,想想軍隊到底需要什么樣的人?!?/p>
吳志呼吸急促,頓時跪地,不斷磕頭道:“火長……我,我……我錯了,我不該那樣,給我一次機會,我再也不會舍棄戰友了。”
“現在錯了沒事,人生還有修改的機會。若在戰場上,他們都會因你而死,你會愧疚一輩子。我不敢用你這樣的兵,我想大唐每一個折沖府的火長都不敢用你這樣的兵。”
“回去吧,我會給你個體面的理由,不會讓你家屬看輕你,將你的病治好了或許我們還能再遇到。”
“我,我……火長,對不起?!?/p>
“起來,像個男人一樣!”陳舟道,“你沒犯滔天大錯,只是現在還不適合成為折沖府的一名士兵而已,你的人生依舊會發光發彩,兒郎膝下有黃金,不用跪拜于我?!?/p>
“還有你們!”
陳舟雖然對吳志說話帶著情義,但對薛禮他們則不同,“今晚不要睡覺,給我繼續訓練!將軍規全體背誦一百遍!”
“喏!”
九名士卒列隊立刻出營帳,陳舟起身,走到吳志身邊,想了想,還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無法教你太多道理,或許出了軍營我還不如你,我也不希望因為這次事給你的人生帶來任何困境,男人總該遇到點挫折,這樣才能更好的成長。”
吳志沉默了許久,眼眶紅潤,最后恭恭敬敬的給陳舟行軍禮。
“火長,真的對不起,從我們質疑您那一刻,我們就錯了?!?/p>
“您是我們的長官,不關乎能力。我會銘記這段時光,日后定不會給你丟臉!”
陳舟沉默,最終沒再多說,背著手離開了。
看著戰場上訓練的九名士卒,他們褪去了一身桀驁,訓練格外認真,也多了幾分人情味,這才是軍營該有的樣子。
“這一批不如咱們那一批啊!”索守武感慨。
他覺得自己很幸運,遇到了大郎。當初大郎武技厲害吧?天資出眾吧?可大郎從未在任何戰斗中表現出任何英雄主義,即便他本事比索守武他們強,依舊那么低調。
反觀這一批人呢?
蕭嗣業瞇著眼,看著離去的那名新卒,問陳舟道:“他是個不錯的苗子,訓練成績也不差,真就這么放走了?”
陳舟點頭道:“你敢用他?”
蕭嗣業苦笑了一下:“我沒說你做的不對。我也會如此做?!?/p>
“我總感覺你小子,武技上成長的快。怎么做人也開始變了?比剛入伍那會兒的鄉巴佬成長的太快太快了。”
陳舟淡淡的道:“或許我真有天賦吧,多和我學學,你們也會受益匪淺。”
“呵呵!”
蕭嗣業嘴角抽了一下,背著手離開。
索守武趕緊摟著陳舟的肩膀,道:“大郎,他不和你學,我和你學,以后發達了別忘了兄弟我?!?/p>
陳舟:“……”
怎么哪兒都有你?
……
這幾日,薛禮褪去了傲骨,變得低調謙虛了許多。其余幾名新卒也是一樣,再也不敢恃才傲物。陳舟展現出來的箭術和槊技雖然對他們沖擊很大。但實際對他們沖擊更大的是吳志離開之前,陳火長說的那一番話。
直到那個時候,這群士卒才明白府兵最看重的是什么。也直到那個時候,他們才真切的感受到他們火長的人格魅力究竟多么的大。
陳舟這次算是真真切切的對他們滿意了,都是一群不錯的苗子,思想上只要能改變,未來成就都不會小。
只有這樣,陳舟才能放心的走,換做任何人來臨時接替他火長的位置,這群士卒都不會抗拒,都會堅定的服從!
到春三月初,禮部的官員回到長安,兵部的調兵命令也終于下達到了涇州折沖府。
三名火長和王隊正交接一番,王仁表看著自己帶出來的三名優秀士卒,仔細的叮囑道:“雖然這次任務簡單,但都還是要謹慎,整整齊齊的去,整整齊齊的回來?!?/p>
“大郎,照顧好他們。”
陳舟重重點頭,道:“隊正放心,等我們回來?!?/p>
“好!”
王仁表點點頭,陳舟他們各自回去披甲執銳,上了戰馬,隊伍集合后,直奔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