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洋的尸體是直接被拉到殯儀館的,徐女士說,這么小的孩子沒了,也不能辦喪事,最遲明天就得火化。說完,她神情復雜地看了徐寅一眼,似乎因陸洋的死而意識到了什么,整個人顯得格外焦躁。
晚飯吃了幾口,隋夜便借口刷題回到自己房間,然后反鎖了門,偷偷拉開窗簾朝對面樓看。
陸家的客廳里亮著燈,但已經沒什么人了,陸洋媽仍舊抱著陸洋的書包坐在沙發上哭,陸琛正端著碗從廚房出來。他走到陸洋媽身邊,似乎在勸她吃一點,結果陸洋媽突然從沙發上跳起來,一把打翻陸琛手里的碗,面條撒了一地。
隋夜聽不見陸洋媽罵了什么,只見她說著說著,突然揚起手,對著陸琛的臉就是一巴掌。
陸琛被打得臉一歪,血從嘴角溢了出來。
隋夜忍不住蹙眉,覺得陸洋媽就算再難過傷心,也不應該打陸琛,他又有什么錯呢?
陸家客廳里,陸琛抬手摸了一把嘴角,聲音低沉地說:“媽,陸洋已經走了,你不能把自己也熬壞呀!”
陸洋媽突然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陸洋的書包嚎嚎大哭。
陸琛紅著眼睛蹲下來,輕輕抱住陸洋媽,安慰她說:“媽,你還有我呢!”
陸洋媽突然像發了瘋一樣,一把推開陸琛:“你滾,你滾,要不是你給他買什么遙控飛機,他怎么會死?他怎么會死?是你害死陸洋的,是你,是你!”
陸洋媽一邊推搡著他,一邊罵,仿佛要把這輩子所有的怨念都發泄在他身上。
陸琛臉色慘白地看著陸洋媽,終于抿了抿唇,轉身離開這個讓他壓抑的房子。
……
放下窗簾,隋夜趁徐女士在廚房洗碗的功夫,帶著餅干和紙巾悄悄溜下樓。還沒到八點,天沒徹底黑下來,隋夜在樓下溜達了一圈,最后在小區健身園的角落找到陸琛。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T恤和藍色牛仔褲,一雙黑沉沉的眸子藏在鏡片后,反而看不出喜怒。她走過去,把手里的餅干遞給他。
陸琛抬頭看了她一眼,問她怎么下樓了?
隋夜撒了個小謊,說徐女士讓她下樓買醬油。
陸琛深深吸了一口氣,看破不說破,接過餅干對她說:“本來還想著周末如果有時間,可以幫你壓押題,沒想到……”他頓了下,語氣哽咽,隋夜看到他的眼尾紅了一瞬,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她連忙從兜里拿出紙巾遞給他。
夜風卷著熱浪襲來,隋夜卻感覺不到熱,只覺得心里說不出的涼。陸琛也沒說話,這個時候,仿佛說什么都是多余的,真正的悲傷從來都是無聲的。
陪著他坐了一會兒,去外面遛彎的大爺大媽們陸陸續續回來了,隋夜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對他說:“回去吧!陸阿姨該著急了。”
陸琛垂頭看著手里的餅干,聲音嘶啞地說:“要是出事的是我就好了。”
隋夜蹙眉問他:“因為陸阿姨罵你了?這件事本來就不是你的錯,是,是陸洋自己掉進水里的。”
“可遙控飛機是我給他買的。”陸琛深吸一口氣,仰起頭,不讓眼淚掉下來。
隋夜不明白他為什么要把這件事攬在自己身上,忍不住氣憤地說:“你買的時候不會遇見陸洋的死,而且買遙控飛機的人多了。”
陸琛沒說話,也許是路燈的光太亮了,他抬手擋住眼睛,對她說:“可是她希望活下來的是陸洋。”
隋夜沒說話,因為不知道說什么。
又站了一會兒,徐寅突然從遠處跑來,腳上還穿著拖鞋。
隋夜說了一聲我走了,便朝徐寅跑去。
徐寅臉色不太好看,隋夜迎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問:“你這么晚去哪兒?”
徐寅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看不遠處長椅上坐著的陸琛,面無表情地說:“媽讓我來找你,爸出事了。”
隋夜腦子里嗡的一聲,一邊問徐寅出了什么事兒,一邊拽著他快步往家的方向走。
徐寅說不知道,警察局打來的電話,讓徐女士去一趟警察局。
回到家里,徐女士已經換好衣服,正面色陰沉地站在玄關處換鞋。
隋夜嚇得臉色發白,一把抓住徐女士的胳膊,問她怎么了?
徐女士本來還控制得很好的情緒,聽見隋夜的話,眼睛突地紅了,眼淚刷刷往下落。隋夜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問她:“媽,到底怎么了?警察為什么給家里打電話?”她莫名想起今天下午遇見的救護車,莫名想起陸洋,嚇得雙腳一軟,差點坐地上。
徐女士深深吸了一口氣,垂眸看了一眼旁邊的徐寅,對她們說:“沒什么大事,你們先回去睡覺,我,我去接你們爸爸!”
隋夜根本不可能睡得著,她拉著徐女士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徐女士很少有這種疾言厲色的時候,她一把掰開隋夜的手,對她說,“沒什么大事兒,你在家看著徐寅,回來再跟你說。”說著,抬手把隋夜和徐寅往客廳一推,自己拎著背包出門。
隋夜看了一眼徐寅,徐寅沒說話,真的乖乖轉身回自己房間。隋夜站在玄關口不知所措,走到門口的徐寅突然回頭看了她一眼說:“走的時候把門關上。”
隋夜一口氣兒追到小區大門口,徐女士上了出租車。
悶熱的夏夜就像蒸籠,隋夜站在小區門口,感覺胸膛仿佛漏了一個窟窿,正嗚嗚地往里罐風。
“這不是隋夜么?怎么在門口站著?”一輛出租車突然停在隋夜面前,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隋夜認出是對面樓的張叔叔,她瞬時有了主心骨,幾步走到車邊,對張偉民說:“張叔,我想去派出所,你能帶我一段么?”
張偉民一愣,問她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兒了?
隋夜抿著嘴不說話,直勾勾地看著張偉民。
張偉民被她看得渾身發毛,問她:“你媽呢?”
隋夜說:“我媽也過去了,我就是不放心,也想過去看看。”
張偉民見她不說,又怕真有什么事兒,只好讓她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