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老虎總會有被戳破的一天,那天在巷子里,隋夜那一鐵鍬就像一根鋼針,一下子戳破了他的虎皮,他既憤怒又惶恐,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么,至少要搬回一些面子,于是他偷偷跟人打聽隋夜,然后有計劃地跟蹤她,只可惜他一直沒有什么機會。
一直到那個周五的晚上,隋夜下晚自習獨自一人回家。不知道為什么,那天隋夜沒有騎自行車,從蓮花高中回教職工家屬院的那條路人挺多,但過了不久,騎車的已經紛紛走遠,空寂的街道上只有寥寥幾人。
他一直偷偷墜在隋夜的身后,原本打算跟著她拐進小區(qū)旁的一條巷子里時就突然出現嚇唬嚇唬她,結果一輛貨車突然從前面拐了過來,等車開過,他再追進巷子,隋夜已經不見人影。
他失望地踢了一腳路邊的觀賞樹,只能轉身回家。
經過老蓮花機械廠和蓮花初中旁邊的那條巷子時,他突然又不太想回去了,不想去見爺爺失望的眼神,也不想回去面對已經忘了他的奶奶。鬼使神差的,他轉身拐進了那條巷子,往盡頭的網吧走去。
巷子很窄,這個點也沒什么人,但他一點也不害怕,他對這里再睡不過,以前上學的時候,他總是背著書包從這條巷子穿過,去對面的網吧上網。
夜風微涼,不一會兒,天空中便下起了毛毛細雨,他不由得咒罵兩聲,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啪嗒!啪嗒!啪嗒!
旅游鞋踩在板油馬路上,很快,路上便有了薄薄的一層積水,他的視線也漸漸模糊起來。
這該死的天氣!
他一邊嘟囔著,一邊往前小跑,跑著跑著,身后突然傳來一陣規(guī)律的啪啪聲,是那種膠鞋踩在水坑里發(fā)出的啪啪聲,小時候他去工地找爺爺的時候,他也穿那種綠色的膠鞋在泥濘的工地里走。
是什么人?
他分神想了一下,一開始覺得是蓮華機械廠的工人從這邊抄近路回家,他還刻意放慢了腳步,想等對方先過去。可是過了一會兒,他就覺出不對勁兒來,對方的腳步明顯跟他的腳步相似,他快,他也快,他慢,他也慢,就好像是在可以跟著他一樣。
心里那種不舒服的感覺瞬時彌漫開來,頭皮一陣陣發(fā)麻。
雨不是很大,所以腳步聲聽得格外的清晰,他開始加快速度往前跑,巷口路燈的光線就在眼前,近得好像只要他再邁一步,就能跑過去一樣。
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著,喉嚨因快速奔跑而灼疼著,終于,他的半只腳已經踏到路燈光線照耀的地方。黑暗中,一只冰冷的手從后面抓住了他的頭發(fā),緊接著,頭部傳來一陣劇痛,一下、兩下、三下……
他甚至連發(fā)出一聲慘叫也不能,就硬生生撲倒在地上,他第一次覺得,原來雨后的板油路是這么冷,這么硬,雨水混合著血液順著額頭、眼角滑落,他想站起來,但只要稍微一動,腦袋就是一陣暈眩。
啪嗒!啪嗒!啪嗒!
膠鞋踩水的聲音在耳邊不斷放大,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后面的人走到他面前,然后緩慢地蹲下身子。映入眼簾的是一雙軍綠色的老舊膠鞋,就跟他爺爺穿的那雙一樣,沒有任何美感可言,但是質量是真的好,一雙能穿二三年。
“別,別,別殺我。”他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結果雨水和血水一起流進嘴里,有點腥甜的味道。
那人沒說話,右手突然垂了下來,手里拿著的紅磚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著血。
他嚇得臉色慘白,雙腿不住地顫抖,仿佛死亡就在眼前,而他什么也不能做。
預期的磚頭并沒有落下,那人又站起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又回到他身后。他以為一切已經結束了,可雙腳的腳踝突然被人拽住,巨大的拉力將他往巷子里面拉。
頭暈的感覺越來越重,他張了張嘴,竟然發(fā)不出一點聲音,意識在生死之間游歷,最后變成了一種近乎哀求的嗚咽。他曾經聽過很多人講某某年的某某案子,殺人拋尸、分尸、甚至有人別丟進機器里攪成肉泥,他覺得既血腥又可怕,可此時此刻呢?他突然意識到,死亡本身就是一件極為可怕的事,它完全超脫了自己的所有認知。
胯下又不爭氣地抽搐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子尿騷味。
真他*媽的可恥呀!
失去意識前,他最后一次想,但眼前卻出現了奶奶滿是溝壑的臉,還有爺爺拄著拐杖坐在小區(qū)里遛彎的場景。
記憶像一場無聲的黑白電影,一幀一幀在腦中回放,當陳學禮平靜地說完這一切的時候,服務員已經把菜上齊,隋夜一股腦把一盤子羊肉和丸子都放進了鍋里,沸騰的紅湯翻滾著,里面亂七八糟什么都有,就像人生一樣,你實在無法把一些事兒徹底分割開來,就像十年前的案子,十年后還能如此牽動這些人的心。
隋夜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他把你拖到哪兒了?”
陳學禮一口悶掉,看了眼手機,干笑道:“拖到巷子里的垃圾桶后面,那塊兒隱蔽,不容易被發(fā)現。”
隋夜又問:“除了綠膠鞋,你還記得別的么?他的腳多大,能記得么?”
陳學禮夾了一筷子羊肉放在調料碟里:“挺大的,起碼有40以上,穿了一條牛仔褲,其他的不記得了。”
“身高呢?”隋夜問。
陳學禮搖了搖頭,苦笑道:“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根本就沒看到他雙腿往上的部分,不過……”他頓了下,似乎陷入回憶之中。
隋夜端起杯子喝水,轉頭看窗外,夜幕已經拉開,街上的霓虹燈閃爍著世間所有的煙火氣兒。
陳學禮突然放下筷子,說:“我想起來了。”他目光興奮地看著隋夜,“他那天帶著手袋,但舉起手來打我的時候,我看見他帶著護腕,湖人隊的。”
綠膠鞋,湖人隊手腕,隋夜實在不能把這兩人東西放在同一個人身上。
“還有么?”她問?
陳學禮搖了搖頭,又一次看了眼手機,這次他拿起手機在美團后臺點了一下,語音播報接單已成功。他站起身:“我要走了,還得干活呢!”
晏城看了眼停在落地窗外的電瓶車:“喝酒不開車。”
陳學禮愣了下,臉上的表情變了變,突然干笑兩聲說:“你瞧,我把這事兒都忘了,不騎車,不騎車,我推過去,回頭我就下班。”說著,拎起放在桌上的頭盔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