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夜不知道昨晚老隋幾點回來的,但一大早就聽見廚房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音。她從被窩里爬起來,拉開門正好對上隔壁房間出來的徐寅,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懷念起徐女士的早餐。
老隋從廚房探出頭:“趕緊的,去吃飯吧!”完了又縮回廚房繼續叮叮當當。
徐寅沒什么表情地走到桌邊坐好,好像昨天那個語出驚人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樣。
不一會兒,老隋又端了一盤子煎得七零八碎的雞蛋出來。他把盤子往桌上一放,解開圍裙坐徐寅對面說:“吃吧!吃完讓你姐送你,我去給你陸阿姨他們送點早飯。陸琛那邊已經打了電話,估計要十點左右才能到。”說著,拿起徐女士臨走之前就蒸好的包子放在徐寅碗里。
隋夜看了一眼低頭吃包子的徐寅,一邊吃,一邊問老隋陸家的情況,他說昨晚陸洋打了紅霉素,燒是退了,但到了后半夜又開始上吐下瀉,他幫著忙乎了小半夜。
吃完飯,老隋騎自行車去醫院,隋夜帶徐寅去上學。隋夜把徐寅放到學門口,然后抄進道走蓮華機械廠和蓮花初中間的那條胡同,結果好巧不巧又碰見紅毛和黃毛在倚在巷子口抽煙。
紅毛腦袋上還纏著繃帶,黃毛問他傷好沒好,他呸了一口,拍著腦門說:“早好了,這不是想給李老三和他那個傻子女兒一個教訓么?王八蛋的,早晚能死她!”
隋夜覺得他說的教訓就是指李老三答應給他那五千塊錢。
黃毛說:“不過哥,你一開始不是說,沒看到那個打你的王八蛋么?怎么后來又查出是傻子了?”
紅毛踹了他一腳,黃毛捂著腿傻笑,紅毛說:“就你廢話多,我看不看到能怎么滴?徐寅那兔崽子他姐看到了,要不是她,就派出所那些笨蛋,可抓不到人。”他的話耐人尋味,黃毛咧著嘴笑,突然說,“哥,你說起徐寅那小子,我倒是想起個事。”
紅毛問他什么事?
兩人聊得熱火朝天,都沒注意不遠處的隋夜已經下了自行車,靠在墻邊聽墻角。
黃毛說:“也沒什么事,就是哥你被襲擊的前兩天,我們家前面的曹老四也被打了,不過挺奇怪的,傻子被派出所抓了后,被打的幾個人不都去派出所報案了么?就他沒有,我們問起這事,他老是顧左右而言他。你說怪不怪!”
紅毛說:“是挺怪的,以他那個燕子過他家房頂都要被拔根毛的性子,能放過傻子?不過你說徐寅,又管他什么事?”
黃毛摸著腦門嘿嘿笑,說:“我覺得徐寅肯定認識傻子。”
紅毛抬腳又是一腳,踢得黃毛齜牙咧嘴說:“哥,真的,真的,你被襲擊那天晚上,七八點鐘吧!我不是跟你去臺球廳打臺球么?回來的時候路過史奇家超市那邊的一個巷子,我看見傻子跟徐寅一塊從巷子里出來,而且……”他頓了下,本來是想故作神秘四下看看的,結果一回頭,看見隋夜靠在自行車邊看著他跟紅毛,他“靠!”了一聲,嘴角的煙頭“啪”掉地上。
紅毛回頭也看見了隋夜,兩條腿下意識一抖,差點收不住膀胱尿出來。“你他么神經病啊!偷聽啥呢?”他嘴了兩句,又怕隋夜發瘋,往后退了兩步,拉著黃毛要走。
隋夜“喂!”了一聲,推著自行車追上來,一把揪住黃毛衣領:“后來怎么了?”
黃毛瞅了眼紅毛,紅毛對著他后腦勺拍了一巴掌,說:“你丫趕緊說。”
黃毛捂著腦袋干笑兩聲:“我說。”
黃毛說,那天徐寅從巷子里出來的時候,手里還拎著塊磚頭,上面帶著血。
隋夜腦子‘嗡’的一聲,下意識想起小區外面的小樹林,還有那只被開膛破肚的鴨子。她松開黃毛的衣領,轉身上了自行車。
紅毛見她騎遠了,抬手又是一巴掌:“你個傻缺,瞎呲呲什么呢?還帶血的轉頭,就徐寅那個小矮子,他能打到曹老四的腦袋?人還沒曹老四胸口高。”
黃毛愣了下,說還真是。
……
隋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恍恍惚惚騎著自行車,等回過神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小區樓下。
老隋正好從樓上下來,看見她時一愣,問她怎么回來了?
隋夜心虛地說:“哦,這兩天學校要模擬考,有兩個高二的知識點我不太熟悉,書不是放徐寅那兒了么?我去找出來看看。”
老隋“哦”了一聲,問她帶鑰匙了么?
隋夜說帶了。老隋讓她快點去取,別耽誤早自習上課。
隋夜恍恍惚惚上了樓,一直到打開徐寅房間的門,她才意識到自己拿著鑰匙的手在發抖。她猛地關上門,沉默地站了一會兒之后,又極為忐忑地將它拉開,如同一個突然闖進狼窩的兔子,戰戰兢兢往里走。
徐寅的房間比她的小一點,沒有過多的裝飾,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和三排釘在墻上的簡易書架。徐寅的書有一大部分都是她看剩下的,還有一部分是老隋托朋友從北京帶回來的,隋夜翻看過,看不太懂,也并不覺得徐寅能看懂,史奇打趣她,說天才和普通人是有壁壘的。她不想承認,但她確實從來沒有走進過徐寅的世界。
兩個小時后,隋夜拎著黑色的塑料袋下樓。恰巧這時陸琛從出租車上下來,兩人打了個照面。陸琛問她怎么這么晚沒去上學。她說回來取點東西,馬上就回去了。
陸琛看了眼她手里的塑料袋,笑著問是不是學習資料。
隋夜垂眸應了一聲,把塑料袋放進車筐里,說:“那我先走啦!”
陸琛喊住她,讓她等一會兒,他有東西要給她。
隋夜點了點頭,陸琛抬腳往對面樓里走,不一會兒,拎著個袋子出來,說都是他高考時記的筆記,讓她回去看看,沒準還能有點用。隋夜接過袋子放進車筐里,說了聲謝謝。
陸琛笑著問她想考哪個大學?
她說:“西南政法。”完了朝他擺了擺手,騎上自行車往小區側門走。
穿過小區側門再騎六七分鐘就到蓮花機械廠后門那條小路,這里往東一點就是廠區排放廢水的蓄水池,平常沒什么人來這邊,只有早晨趕上學的高中生會抄近道走這邊。
隋夜騎到小路靠西的路口,車子拐了個彎直接朝著蓄水池那邊騎。
蓮花機械廠每天早八點固定排泄廢水,到十點陽光上來,蓄水池方圓五十米都彌漫著一股濃濃的工業廢水味。隋夜把車停在水池邊,捏著鼻子從車筐里拿出黑色塑料袋,將它用力拋進浮著一層綠苔的蓄水池中。
隨著“咚”的一聲巨響,黑色塑料袋迅速沉進水中,一同下沉的,還有隋夜那顆急速跳動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