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飛馳在顛簸的鄉(xiāng)路上。
藍(lán)小天一言不發(fā),只是猛踩著油門。
楚怡強行穩(wěn)住晃悠的身形,看向藍(lán)小天的眸子里流露出層層的擔(dān)憂。
終于回到了家。
藍(lán)劍云和另外一個男人站在院門口,神色頗為著急。
“怎么回事?”
藍(lán)小天一腳剎停車子,從車窗探出頭去。
“早上我還去看過,她躺在床上好端端的,中午你舅舅來接她的時候,她就不見了,找遍了周邊,都找不到她。”
藍(lán)劍云湊了上來,急切說道。
“閣樓門不是一直鎖著的嗎,她能跑到哪里去?”
突發(fā)的狀況讓兩個男人都變得極不淡定,楚怡一頭霧水,完全幫不上忙。
“你們在屋子周邊再找找吧,我開車沿著村子看看。”
藍(lán)小天吸了一口氣,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平和下來。
“楚怡,要不然,你先回去休息會兒。”
他扭頭看向楚怡,鼻子抽了抽,發(fā)出很重的鼻音。
“沒事,我陪你一起,去哪我都陪你。”
楚怡輕輕抓著他的手,出言鼓舞,卻發(fā)現(xiàn)他的手一片冰涼。
車子又晃晃悠悠往前,藍(lán)小天不停地偏著頭觀察著四周,眼睛里卻是灌滿了血絲。
“為什么不用茅山的尋人術(shù)呢?”
見藍(lán)小天這般失神面目,楚怡試著提醒他。
藍(lán)小天沉默了一會兒,喃喃開口。
“沒用的。”
他吐出了幾個極為無力的字符。
“我媽媽她......不是人。”
他的嘴角抽動著,似乎極難啟齒。
楚怡的瞳孔震了震,接著,又是吐出了一口釋然的氣。
她喃喃張口,說出了一個禁忌般的詞:
“禁婆?”
剛說完,卻是感覺身體猛然往前竄去,車子急剎,極大的慣性差點磕到她的下巴。
“你,你怎么知道的?”
藍(lán)小天抓著方向盤,驚恐地望著她。
“楚牛香前輩告訴我的,很久以前了,就在救我弟弟那次。”
楚怡凝重地同他對視,眼中泛起一絲溫柔。
“這老頭,怎么什么都往外說!”
藍(lán)小天憤憤道,眼中的緊張之色卻是淡了一分。
“對不起,我本來不想瞞著你的,但又怕嚇到你。”
隱瞞的秘密此刻得以說出來,他的心里倒也沒那么糾結(jié)了。
“你忘了嗎,我跟你,一樣的啊,我弟弟以前也是那個樣子,所以我完全能體諒你的一切。”
楚怡的眼中泛出波瀾的水色,柔情的眸子蕩漾著神暉。
“謝謝你。”
藍(lán)小天心中的重負(fù)淡了一分,“那個詛咒,這里的女孩長到二十歲以后會突遇一場難挨的怪病,沒人能挺過這場病,會以極其慘異的狀態(tài)死去。”
他嘆了口氣,幽幽地說起往事。
“那時候我媽媽是村里一個普通的女孩,那年她十九歲,正是大好的年歲。
可沒人知道那該死的怪病會什么時候到來,也許是一年,也許是兩年,未知放大了恐懼,所以我外公外婆幾乎急得要死,每日擔(dān)驚受怕,媽媽倒不是很在意這東西。
眼見著大限將至,她反而越活越豁達,爸爸說那時她就像個歡快的精靈,像蜀地的朝天椒一樣火熱。
爸爸也是在那個時候認(rèn)識媽媽的,他是來鄉(xiāng)村支教的知青,初到僻野,水土不服,情緒和身體都糟糕到了極點。
是媽媽接待他,照顧他,感染著他不斷振作,他很快愛上了這個潑辣的邊地妹子。
當(dāng)他終于鼓著勇氣表明心意,媽媽卻逃避著拒絕了他。
后來他才從其他人口中知曉了這個詭異的詛咒。
爸爸是大學(xué)生,當(dāng)然不相信這些超自然的東西,他帶著媽媽去省城,甚至去首都,去檢查身體。
但跑來跑去,根本沒檢測出任何的異常,媽媽大概在這一路的跌宕中被他所感染,兩個人決意為了愛情勇敢一次,不管那些未來怎樣,至少享受當(dāng)下,享受擁有。
他們不顧阻力結(jié)婚了,那段時間兩個人相親相愛,日子過得頗為甜蜜。
時間過去了兩年,媽媽已經(jīng)二十一歲了,那所謂的詛咒并未到來,他們于是決定要一個孩子。
后來媽媽成功的懷孕,眼看著胎兒一天天的長大,就在他們開始憧憬未來之時,那命運的詛咒還是找上了他們。
先是一場大熱,而后媽媽的渾身都開始長疥瘡,眼睛燒得像火一樣紅,肚中的胎兒,也就是我,差點就保不住了。
爸爸不想放棄,又帶著她遍訪名醫(yī),可所有的醫(yī)生似乎都對此束手無策。
再后來,他們遇到了白叔叔,白叔叔是現(xiàn)在我們村的村長,他幾乎跟爸爸同病相憐,他說自己有高人相助,給了他一個方子,照這個方子,起碼可保住胎兒。
媽媽為了我,絲毫沒有猶豫,照方吃藥,情況竟真的慢慢穩(wěn)固下來,那天,她生下了我,甚至于自己,也好轉(zhuǎn)起來。
爸爸以為看到了奇跡,以為我們母子都能健康地生長,可好景不長,在我兩歲那年,我的情況忽然極度惡化起來,而媽媽的身體,也開始發(fā)生了駭人的變化。
她的肢體開始退化,下肢萎縮,變得猶如猴爪一般,手臂卻是變得極長,上下肢成了怪異的二比一的比例,手上長出了利爪,嘴里生出了獠牙,一身的皮膚萎縮,變得如枯木皮一樣。”
藍(lán)小天還算平靜地訴說著往事,只是身子卻是止不住地在顫抖。
“那個時候,她就變成了禁婆?”
楚怡緊張地繼續(xù)問。
“對,她失去了靈智,認(rèn)不出家人,性格也變得乖戾,畏懼白天,無法進食,那時候大家還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只能把她關(guān)起來。這一關(guān),就是十七年。可笑的是,那個早夭的命運似乎解了,代價是她變成了不人不鬼的樣子。”
藍(lán)小天平靜了一些,重新發(fā)動車子,緩緩地在村里尋找她的存在。
“而我,也被發(fā)現(xiàn)體內(nèi)半人半鬼的血脈的存在,那時我陰陽顛倒,白天嗜睡,晚上亢奮得跟老鼠一樣,我喝不下任何的奶,甚至是水,只能靠羊血活著。
煞血影響著我,注定像個異類一樣,只能躲在黑暗中生活,顯然那詛咒蔓延到了我身上,也將伴隨著我的一生。
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像那些被詛咒的女孩一樣過了二十歲死去,小時候,有時候我在想,既然命運有這樣的詛咒,再延續(xù)新生命就是一種錯誤,那時候我恨媽媽,更恨我爸爸,是他的執(zhí)迷不悟,才讓我和媽媽都受如此多的苦。”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倒是很平靜,看不出是因為釋然還是絕望。
“他也是希望能給你媽媽一個未來,這些年,他應(yīng)該很辛苦吧。”
楚怡只能如此寬慰。
“其實這些東西我都懂,十七歲那年,我和他大吵了一架,跑出了門,和叔叔學(xué)開大車,我們兩年多沒見了,后來我進了茅山學(xué)院,我們倆才恢復(fù)聯(lián)系,我努力掙錢打給他,想讓他想辦法治好母親,我自己也不斷地試圖在道法或者鬼術(shù)中尋找到救她的方法。”
他嘆了一口氣,抓著方向盤的手指又顫抖起來。
“我看懂了陰陽界的許多事情,卻沒辦法救媽媽,禁婆,不同于人,也不同于鬼,它同時被人道和鬼道拋棄,獨立于六道之外,像是魔鬼留在世上的傀儡,十七年的時間,我在長大,爸爸在變老,而她,卻沒有任何的變化。”
他苦澀的笑了笑:“這算是一種另類的永生嗎?聽起來很荒誕,是吧。”
“楚前輩也沒辦法嗎?”
楚怡痛苦地望著他。
藍(lán)小天搖了搖頭。
“我來開車吧,這樣,你也好留意她。”
楚怡示意他停下來。
二人換了個位置,藍(lán)小天坐到了副駕駛上,扭頭沉默地看著窗外。
車子爬上一個山坡,山坡頂,卻忽然沖出來一個白裙子的女孩攔在路中間。
楚怡險些沒注意到她,只能猛踩剎車停住車子,車身穩(wěn)住之時,車頭離那女孩的裙子幾乎只有幾厘米。
女孩眼睛都沒眨一下,只是徑直地跑向藍(lán)小天,攔在他面前。
“尤媽媽不見了?”
女孩似乎和藍(lán)小天認(rèn)識,沒過多的寒暄,直直切入了正題。
“嗯。”
藍(lán)小天抬頭看了她一眼,眼中再度翻起沉痛。
“我跟你一起去找。”
說著,她自己拽開了車門爬了上來。
藍(lán)小天也不說話,楚怡只好繼續(xù)開車。
卻發(fā)現(xiàn)那女孩卻一直在內(nèi)后視鏡里看著自己。
眼神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絲不懷好意。
貓一樣兇狠的眼神,不過那雙眼睛倒是很好看。
“藍(lán)哥哥,你不打算給我介紹一下你女朋友嗎?”
憋了好半天后,她終于開口,語氣里帶著氣鼓鼓的火藥味。
“她不是......”
恍惚的藍(lán)小天正想出口辯解,楚怡卻搶在他前面打斷了他。
“你好,我叫楚怡。”
楚怡大大方方地開口,語氣淡然,帶著一絲自得之意。
“妹妹你呢?”
未等女孩開口,她又搶先問道。
“白小云。”
女孩咬著嘴唇嘟囔道,綠寶石一樣的眼睛里閃出敵意。
“白小云,藍(lán)小天,嗯......”
楚怡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看來你們倆是青梅竹馬啊。”
這句話里夾雜了一絲火藥味。
“對啊,我們從小就一起長大,我們還有娃娃親呢。”
白小云往前挺了挺胸膛,平坦的胸口顫動呼嘯著。
“別鬧了,你們兩個,她不是我女朋友,也別老是拿那娃娃親說事了,這都2025年了。”
眼見著空氣中的火藥味越來越重,藍(lán)小天難以再沉默,只好開口。
“真的嗎?藍(lán)哥哥,我就說你不會丟下小云不管的。”
白小云聽到這話,眼睛忽地就亮了起來,細(xì)柳一般的兩扇眉頓時彎成了月亮。
她身子前傾,湊到藍(lán)小天身邊,趴在他身后的座椅上,不等藍(lán)小天回答她,便又緊接著說道:
“藍(lán)哥哥,你什么時候回來的啊,怎么不和我說一聲;你什么時候買的車啊,你這次回來多久,聽說你已經(jīng)是大學(xué)生了,大學(xué)好不好玩啊,晚上要不要去我家吃飯?”
白小云眼睛一閃一閃的,一連串的問題急速地脫口而出。
“還有,這個女人怎么回事?小云不喜歡她。”
這丫頭心直口快,倒是絲毫不掩藏自己的想法。
藍(lán)小天極為無奈,示意楚怡停車,將白小云拽下車去,拉到遠(yuǎn)處,看樣子是一通指責(zé)。
白小云背著手,墊著腳尖,一副挨訓(xùn)的樣子,眼睛里卻始終泛著燦燦的光芒。
嘴角就沒下來過,小手一晃一晃的,欣喜之意絲毫不加掩飾。
楚怡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他倆的樣子,確實一副兩小無猜的圖景。
她笑了笑,這女孩倒是很可愛。
就在她專心盯著他倆看時,忽然間,她感受到一道目光似乎在緊緊盯著自己。
她收回目光,剛好瞥見后視鏡里,多了一道灰色的身影。
身影躲在灰袍里,面如枯槁,手長腳短,渾身褶皺,正是之前說的禁婆。
楚怡面露欣喜,剛想張口通知藍(lán)小天,那灰影卻又猛然一縮,消失在鏡中。
她收回手,閉上嘴,那身影又閃了出來。
看來是想單獨見她的意思。
楚怡只好悄然下車,放輕步子,走向禁婆。
禁婆一路避著天光,東拐西拐,將她帶進一處蔭蔽的小道中。
而后便遠(yuǎn)遠(yuǎn)站著,紅色的眼睛緊緊地盯著自己,看樣子卻沒什么敵意。
楚怡試著往她那走去,她往后縮了縮,似乎反而倒怕起楚怡來。
“阿姨,我,我是小天的朋友。”
楚怡不知道她是否能聽清自己的話,但還是試著說道。
禁婆停了下來,眼睛還是盯著她,那一張枯草紙一樣的臉上微微動了起來,黑色的嘴唇抽動,努力地往上提著,試圖擠出笑容。
卻是露出了森森的獠牙,泛著陣陣的寒光,讓人不寒而栗。
楚怡被嚇得往后縮了一下,禁婆看到了她這個動作,連忙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擋住那猙獰的牙齒。
她真的沒有靈智嗎,可看這樣子,不像冷血的樣子。
“阿姨,你能聽懂我說話是吧,跟我們回家吧,小天他很著急,叔叔也很著急。”
楚怡往前走了一步,試圖同她交談。
禁婆張了張口,想說些什么,試了半天,卻還是擠不出任何的字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