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海建下樓,看見兩位姨時,半天沒反應過來。
直到母親給他介紹。
他才想起兩人。
這兩個姨,比起親姑宋桂香要好點兒。
起碼上輩子他媽死后,兩人來過一次家里,給他塞了點錢和糧食。
“二姨、小姨好。”
“這就是海建啊?都長這么大了。”
時光荏苒,當年的小嬰兒如今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她們也不再年輕了。
馮翠芬和馮桂芬的到來,讓馮玉芬推遲了回縣城的日子。
一家子熱情地招待了二人,吃飯席間,還邀請她們留宿。
兩人連連拒絕。
“家里還有事兒,等下次有時間,我們再過來。”
見狀,馮玉芬心里隱約有數了。
飯后,她請兩人到自己房里關上門聊天。
“二妹、小妹,有什么話就說吧。”
馮翠芬和小妹對視一眼。
“二姐,你說吧,大姐早晚要知道的。”
馮桂芬催促道。
馮翠芬一臉為難地開口:“是這樣的……大姐,我聽說,早些年你和家里鬧得不愉快,都快十年沒回去了。”
馮玉芬沒有否認,神色平靜:“是有這回事的。怎么了,你們是來替爸媽抱不平的嗎?”
“不不不,大姐你誤會了。”馮翠芬深吸一口氣,“家里什么情況,我和小妹也清楚,在爸媽心里,我們三個女兒都是給兒子掙錢的工具。”
馮桂芬忍不住打岔:“其實不光是大姐你,我和二姐嫁人后,明明自己日子都很難,可還是年年往家里遞禮,公婆和男人都有意見。可是大姐,我們身為女人,不這么做的話,一旦被婆家欺負了,又有誰給我們出頭呢?我們都是沒辦法的。”
“嗯,我理解。”馮玉芬點頭,“所以那幾年我再難,也沒想過跟你和二妹開口。”
“大姐,其實……我男人前些日子給人做工時,不小心摔下來,現在癱在了床上……”馮翠芬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馮玉芬連忙給她遞毛巾。
“這事兒剛才怎么沒聽你說?”
馮翠芬苦笑:“我剛來就說這些,只怕大姐你會以為我是來賣慘打秋風的。”
馮玉芬沉默。
“我家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我家老大打從生下來,腿就有毛病,家里條件也不好,以致現在他都二十四了,還說不上媳婦兒,老二為了掙錢,前兩年跟人出去倒賣了,一年沒音訊,也不知道是個什么光景……”
馮桂芬也傷心地哭起來。
馮玉芬不知該怎么安慰她們。
也不知道她們說這些,是圖什么。
若說苦,她又何嘗不苦。
在她苦的時候,兄弟姐妹父母,沒一個伸出援手。
所以現在,她也無法對她們的遭遇共情。
反正大家都是這么熬過來的。
兩人見馮玉芬沒反應,意識到這么多年下來,姐妹間的感情確實淡了很多。
心里有些難過,但也明白這是人之常情。
當初得知大姐的遭遇,她們不也一心想著避禍嗎?
生怕大姐找她們求助。
是,眼下大姐日子好過了,家里也有錢。
但是沒了情分,再有錢也是人家的事,跟她們沒關系。
所以馮翠芬率先平復好心情。
“大姐,我們說這些,是想告訴你,如果這次不是爹的身子實在不行了,我們也不會回來,更不會來找你。”
馮玉芬心一緊。
“你說什么?爹怎么了?”
“大姐,爹年紀大了,從去年開始就斷斷續續生病,到今年病得厲害。”
馮翠芬輕聲說。
“建軍給我們寫信,讓我們回來,就是想讓我們來找你說說爹的事情。現在就你家條件最好,如果大姐肯出錢給爹看病,那爹說不定還能再活幾年,不然的話,恐怕爹連今年都撐不過去。”
她們總算說出了來意。
馮玉芬聽了以后,說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兒。
若說傷心,父母對她不聞不問,就因為她不肯改嫁換取彩禮給兩個弟弟建新房子,他們就能當做沒自己這個女兒,十幾年沒有來往過,這讓她對父母也沒了多少情分。
若說不傷心,現在知道妹妹們上門,竟然是為了找她要錢給爹看病,并且把爹的生死壓在她一個人的肩上,仿佛不出這個錢,爹就是她害死的,這叫她心里怎么好受?
馮玉芬一時間不想出聲。
她沉默的樣子,讓馮翠芬和馮桂芬都有些沒底。
“大姐?”
馮玉芬忽然起身。
“你們先出去吧。”
兩人面面相覷,心里都有些忐忑。
馮桂芬小心翼翼地問:“大姐,你生氣了?”
馮玉芬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馮桂芬被她的眼神盯得莫名局促,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大姐,那我和小妹先出去了。”
馮翠芬還算識趣,見她這副表情,連忙拉著小妹離開。
馮玉芬坐在床上,望著窗外發呆。
前半生的種種,在腦子里一一閃過。
……
“海建、十三啊,我這兩天要出門辦點事,你們不用擔心啊。”
馮翠芬和馮桂芬已經在昨天離開了。
今天一早,馮玉芬就推出了自行車。
一副也要出門的樣子。
宋海建頓時明白了。
“媽,你要回去看外公?”
馮玉芬皺眉:“你怎么知道?”
“二姨和小姨都和我說了。”宋海建笑笑,“她們可能是怕你不肯出錢,所以又找上我。”
聞言,馮玉芬絲毫不感到意外。
她淡然道:“行了,這事兒你不用管。”
宋海建點點頭。
“那媽,你路上注意安全。”
“好,我明天就回來了。”
說著,馮玉芬推著自行車出門了。
時隔多年,再次踏上這條路,馮玉芬的心情早已不同。
人這一生,永遠在路上。
從生命的起點,走向生命的終點。
途中選對了路,就能看到美麗的風景;選錯了,那就是坎坷和荊棘。
不管父母對她如何,至少現在,她不后悔來這世上一遭。
所以她要感激父母。
這一回,沒人把她攔在門外。
他們看到馮玉芬,就像是看到了一個會下金蛋的母雞,眼睛都在發光。
馮玉芬似乎沒有注意到弟弟弟妹們的眼神。
她從容地打著招呼,然后讓兩個妹妹帶她進去看父親。
臥病在床的馮保國,見到大女兒時,渾濁的雙眼亮起微芒。
“大姐你看,你回來了爹多開心?”
馮翠芬抹著眼淚,歡喜地說道。
馮玉芬在床邊坐了下來,父親老了很多,沒有記憶中嚴厲強硬的模樣了。
“爹,我回來看你了。”
她輕聲說了句。
馮保國想要坐起來,但他很虛弱。
馮翠芬正要上前,馮玉芬說:“我來吧。”
她俯身過去,將年邁的父親扶起來,放個枕頭墊在背后。
見狀,馮翠芬欣慰地抹了抹眼淚。
“爹,我就說,大姐不是那樣的人,她怎么可能不管你和我媽?不論從前發生了什么,我們都是一家人……”
“二妹,你先出去,我有話和爹說。”
話音未落,就被大姐打斷了。
馮玉芬冷靜的語氣,讓馮翠芬愣了愣。
大姐和自己想象中的反應,不大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