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又細又顫,帶著濃重的哭腔,仿佛一只被捏住了后頸皮的幼貓發出的嗚咽。
“你……你說什么呢?什么跑不跑的呀?”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天真又困惑,但顫抖的尾音出賣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冰涼的淚水,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狼狽,但這動作反而讓她顯得更加脆弱和慌亂。
“我……我就是……就是晚上吃多了,出來散散步消消食……”
寧榮榮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神飄忽不定,根本不敢與林夏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對視,只敢盯著他腳邊的青苔。
“走著走著……就……就走到這兒來了……”
她絞盡腦汁地編造著拙劣的借口,手指無意識地緊緊攥著自己粉色的裙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真的!林夏哥哥,你相信我!”
她猛地抬起頭,用盡力氣強調,眼中努力擠出最后一絲“真誠”。
“我……我什么都沒看見!也沒聽見!什么小蟲子……我根本不知道呀!我就是……就是路過!純粹的路過!”
說完,她屏住呼吸,用那雙飽含淚水、努力睜大試圖顯得無辜可憐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著林夏,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等待著最終的“宣判”。
月光下,林夏依舊盤坐在青石上,紋絲不動。達克萊伊的陰影在他身后如同活物般緩緩流淌,那雙幽藍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寧榮榮,帶著一種審視獵物的漠然。
林夏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寧榮榮此刻狼狽不堪、強顏歡笑的可憐模樣。
他既沒有戳穿她那漏洞百出的謊言,也沒有立刻回應她的哀求。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平靜無波,仿佛在欣賞一出由她自導自演、卻早已被他洞悉所有劇本的蹩腳戲劇。
這份沉默,比任何斥責或威脅都更具壓迫感。
每一秒的流逝,對寧榮榮而言都像在滾燙的油鍋里煎熬。
她感覺自己就像被釘在砧板上的魚,等待著未知命運的裁決,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良久,就在寧榮榮幾乎要被這無聲的壓力壓垮,眼淚又要決堤時,林夏的唇角,終于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種……了然于胸的嘲弄。
他微微頷首,聲音依舊清冷,聽不出喜怒:
“哦?散步?”
“路過?”
他重復著寧榮榮的詞語,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玩味的質疑。
寧榮榮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小雞啄米似的拼命點頭,生怕慢了一秒。
林夏的目光從她慘白的小臉,緩緩下移,落在了她因為緊張而死死捏著裙角、指節發白的手上,然后又重新對上她充滿恐懼和祈求的眼睛。
林夏只是輕笑了一聲,隨即緩緩說道:
“下次準備好一點,畢竟這實在有點不夠看。”
林夏的這話如同赦令,瞬間解除了寧榮榮身上的無形枷鎖。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再次做出了反應——幾乎沒有半點猶豫,猛地轉身,用比剛才逃跑時更快的速度,跌跌撞撞、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沖進了濃密的樹影深處。
那倉皇逃竄的背影,像極了一只被猛獸驚嚇到魂飛魄散的小獸,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離這個讓她刻骨銘心恐懼的地方。
粉色的裙擺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被踩倒的草葉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屬于少女的驚恐氣息。
靜心泉邊,再次恢復了寧靜。
月光依舊溫柔,水面倒映著林夏清冷的身影和他身后那片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線的深邃陰影。
達克萊伊那幽藍的眼眸似乎閃爍了一下,最終緩緩闔上,重新融入那片涌動的黑暗之中。
林夏甚至連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逃跑?
意料之中,也……毫無意義。
在他眼中,寧榮榮方才的驚惶逃竄,與受驚的林中幼兔并無二致,不過是弱小生物面對無法抗衡之力時最本能的反應,甚至激不起他心湖的一絲漣漪。
“年輕……”
一個淡漠的評語在林夏心中掠過,帶著一絲如古井微瀾的嘆息。
她的手段幼稚得近乎可笑,那點自以為是的“小蟲子”伎倆,在達克萊伊面前,如同螢火妄想與皓月爭輝,瞬間便被吞噬殆盡,化作滋養他力量的養分。
她的憤怒、她的委屈、她那被寵壞了的驕縱,在林夏看來,都不過是未經世事風雨的、脆弱水晶折射出的斑斕光影,美麗卻易碎,更構不成威脅。
教訓她?
林夏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
寧風致確實說過可以“教訓”,但那句承諾的分量,林夏掂量得清清楚楚。
寄人籬下,便要知分寸,懂進退。
七寶琉璃宗宗主寧風致的掌上明珠,從小被捧在手心長大的小公主,豈是他一個外來者,一個名義上的“義子”能真的出手“教訓”的?
寧風致的“可以”,是建立在林夏擁有足夠價值且寧榮榮確實過分的前提下的某種姿態,是一種籠絡人心的手段,是一種對他能力的變相認可,但絕非真正的許可狀。
林夏不是傻子,更不是被熱血沖昏頭腦的莽夫。
他深知,若自己真因寧榮榮的這些小打小鬧就跑去向寧風致告狀,或者更甚,自己動手“教訓”得寧榮榮哭哭啼啼,那才真是愚蠢透頂。
寧風致或許表面不動聲色,甚至可能再次訓斥寧榮榮,但內心深處對林夏的評價,必然會打上“不識大體”、“恃寵而驕”、“不知感恩”的烙印。
劍斗羅塵心、骨斗羅古榕,這些看著寧榮榮長大的宗門支柱,又會如何看待這個剛來不久就敢“欺負”小公主的“天才”?
宗門弟子間的流言蜚語,更會將他置于風口浪尖。
得不償失。
所以,他選擇了最直接、最高效,也最不落人口實的方式——以絕對的實力差距,進行無聲的、精準的威懾。
他不需要動手,甚至不需要多說什么廢話,僅僅是一個眼神,一句平淡卻蘊含著絕對力量的話語,便足以擊潰寧榮榮那脆弱的心理防線,讓她深刻體會到何為“不可觸碰”。
這種威懾,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無聲無息,卻足以讓她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對自己退避三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