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三的臉在直播鏡頭下,由青轉(zhuǎn)紅,又由紅轉(zhuǎn)白,如同開了染坊。
俞華老師那一番引經(jīng)據(jù)典,以《三國演義》中的英雄為例子的反駁。
如同迎面一記重錘,砸得他胸口發(fā)悶,耳中嗡嗡作響。
而演播廳里觀眾和專業(yè)評審們那毫不掩飾的鄙夷目光,直播間彈幕里洪水般涌來的唾罵與嘲諷,更讓他感到一陣陣窒息般的屈辱。
他不服!
憑什么他黃三,每一次都要被這樣當(dāng)眾駁斥?
黃三的胸膛劇烈起伏,猛地吸了幾口氣,強行將那股幾乎要破口大罵的沖動壓了下去。
不能失態(tài),至少不能在鏡頭前徹底失態(tài)!
他告訴自己,必須反擊,用他堅信不疑的“真理”來反擊!
江離構(gòu)建的那個所謂“帝落時代”的悲情故事,還有這些評委迂腐不堪的“精神勝利法”,根本就是文學(xué)創(chuàng)作上的軟弱和誤導(dǎo)!
“俞華老師,還有各位……”
黃三再次開口,聲音因為強壓情緒而顯得有些尖利。
他努力想扯出一個冷靜探討的姿態(tài),但眉宇間的戾氣卻掩藏不住。
“我們討論的是本次文學(xué)創(chuàng)作大賽的主題‘英雄’,是一個活生生的,與億萬生靈命運相關(guān)的概念,不是討論供在廟堂里讓人憑吊的泥塑木雕!”
“我們當(dāng)然敬佩高尚的精神,但現(xiàn)實是,精神不能當(dāng)飯吃,更擋不住足以滅世的黑暗狂潮!”
黃三的身體前傾,手指不自覺地敲擊著桌面,仿佛在強調(diào)他提出的觀點的不可辯駁。
“就讓我們暫且放下那些古老的演義傳說,就說江離剛剛描繪的這位……‘腳印帝’。”
“是,他很強,他很有勇氣,他為了守護宇宙萬族犧牲了,這聽起來很感人!”
“但是!”
他重重地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其他評委,最后落在了直播鏡頭上,仿佛試圖直接與觀眾對話。
“請諸位捫心自問,對于一個世界的生靈而言,對于一個需要被拯救的文明來說,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某位強者‘曾經(jīng)努力過’的熱血故事,還是他們‘確實活下來了’這個冰冷的結(jié)果?”
“這位無名準(zhǔn)仙帝……”
黃三的語氣里充滿了刻意的遺憾,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
“是的,他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沒能在《完美世界》的歷史中留下!因為他失敗了!”
“他沒能阻止黑暗的源頭,他想守護的那個世界,他所珍視的所有生靈,最終都淪為了黑暗的祭品,這是江離親口承認(rèn)的結(jié)局!”
“那么請問,對于那個世界早已湮滅在歷史塵埃中的無數(shù)亡魂來說,這位手持利劍,卻最終沒能救下他們?nèi)魏我蝗说牡壅撸降姿闶裁矗俊?/p>
“算一個值得他們感激涕零的‘英雄’,還是算一個讓他們空抱希望最終卻絕望的……‘遺憾’?”
黃三越說,越覺得自己抓住了問題的核心,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我們現(xiàn)在討論的主題是‘英雄’,英雄手中應(yīng)該有劍,這沒錯。”
“但英雄的劍,是用來斬殺敵人、保護弱者的!”
“如果劍最終沒能保護任何人,那這把劍再鋒利,揮舞得再悲壯,又有什么意義?”
“不過是一段令人唏噓的失敗者回憶錄罷了!”
“真正的英雄,應(yīng)該是能解決問題的強者,是能帶來勝利和希望的勝利者,而不是一個只留下悲劇和腳印的……殉道者!”
黃三的這番話,如同在尚未平靜的湖面又投下了一塊棱角分明的石頭。
他刻意將問題極端化、功利化,試圖用“結(jié)果唯一論”來解構(gòu)腳印帝犧牲的全部意義。
而顯然的是,在他的邏輯體系里,無法帶來切實勝利和生存保障的犧牲,其精神價值便大打折扣,甚至接近于無。
直播間彈幕再次激烈翻涌。
“黃三這是鉆牛角尖鉆到底了!”
“不過話糙理不糙啊,救不了人,光有精神有什么用?”
“放屁!照你這么說,所有為了守護家園犧牲的人們都不是英雄了?因為他們沒能憑一己之力改變戰(zhàn)局?”
“黃三這種人,根本不懂什么叫‘雖千萬人吾往矣’!”
“黃三的世界里只有成王敗寇吧?”
“雖然聽著難受,但……好像也有點道理?那個世界的人確實都死了啊!”
“前面的別被帶偏了!正常的邏輯不是這樣的!”
評委席上,張一謀眉頭緊鎖,劉何平面色不豫,俞華正要再次開口。
然而就在此時,一個在剛才的辯論中大多保持沉默,只是冷眼旁觀的身影,卻緩緩坐直了身體。
木逢春!
如今的他,已經(jīng)被其他的評委和觀眾們在心中默默打上了“黃三克星”的標(biāo)簽。
而當(dāng)黃三再次拋出了他那套極端功利,完全以結(jié)果成敗定義英雄的論調(diào),并試圖將其包裝成“現(xiàn)實主義”的真理時。
木逢春沒有再繼續(xù)選擇坐視不理,而是仿佛在心中打了無數(shù)遍腹稿之后,直接開口了。
他輕輕清了清嗓子,聲音并不高亢,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磁性,瞬間吸引了全場的注意。
也讓正準(zhǔn)備繼續(xù)“乘勝追擊”的黃三,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他突然有種極其不妙的預(yù)感。
畢竟作為自己作品曾經(jīng)的漫畫改編者,木逢春實在是太了解他了。
而之前那場險些掀翻了整個網(wǎng)絡(luò)的輿論風(fēng)暴,也是由木逢春和他為中心而起的。
“黃三老師……”
木逢春開口了,語氣平靜的像在陳述一個早已明晰的事實。
但這平靜之下,卻蘊含著磅礴的力量。
“你剛才反復(fù)強調(diào),手持利劍卻未能救人,便不配稱為英雄。”
“那么既然如此,我想問你一個最簡單的問題。”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實質(zhì)般落在黃三臉上,一字一句地問道。
“如果手中有劍的人,因為預(yù)見到可能的失敗,因為計算了生死存亡,便選擇了退卻,選擇了袖手旁觀……”
“那么,那些手無寸鐵,面對黑暗的吞噬只能引頸受戮的無辜生靈,又該如何保護自己?又該去指望誰?”
此言一出,滿場皆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