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聲質問，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李懷禎的世界，瞬間崩塌。
那片猩紅的血海，那無數的尸體，那張恐怖的血盆大口。
所有的景象都在這一刻開始扭曲、旋轉、融合。純白、猩紅、漆黑……
所有的顏色都被一種詭異、妖艷、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線的暗紫色所取代。
他的意識世界，變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暗紫色。
在這片詭異的紫色中央，只有他一個人，孤獨地懸浮著。
耳邊，是永恒的、永不停止的哀嚎與質問。
暗紫色的虛空之中，紫玉的身影，懸浮在李懷禎的面前。
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五官，只有那張不斷開合、滴落著粘稠液體的血盆大口。
然而，從那張口中發出的，卻不再是無聲的咆哮，而是清晰、冰冷、字字如刀的嘲諷。
“李懷禎，你看看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她的聲音不再是單一的音調，而是混雜了無數人的聲線，有他熟悉的，有他陌生的，但每一個音節都充滿了刻骨的恨意與鄙夷。
“你口口聲聲說要救人，要改變這個世界，結果呢？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糜巡，那個把你當弟子，愿意為你赴湯蹈火的人，他是怎么死的？是不是因為你那可笑的執念，把他拖進了這場無底的深淵？”
李懷禎的身體一顫，糜臨臨死前的眼神，瞬間浮現在他的眼前。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還有靈玖，那個天真爛漫，對世界充滿善意的女孩，她本可以無憂無慮地過完一生，是你！是你讓她見識了這世間最殘酷的殺戮，最終慘死在你的面前！你有什么資格說愛？你所謂的愛，就是把她推向死亡的深淵嗎？”
紫玉的聲音越來越尖銳。
李懷禎痛苦地閉上眼睛，試圖將那些血腥的畫面從腦海中驅逐出去，然而深深地刻在了他的深處，揮之不去。
“還有我！”紫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無盡的怨毒，“看看我！看看我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是你！李懷禎！是你把我變成了這副怪物！是你讓我永遠地被困在這片由你罪惡鑄就的血海之中！”
她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這片暗紫色的世界。
“這里，這片由你親手制造的血海，就是你最終的歸宿！你罪有應得！”
李懷禎無言以對。
所有的辯解，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他的確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的出現，糜巡還活著，靈玖還活著，紫玉也還是那個溫柔婉轉的女子。
可是，他從未想過要害他們啊！
“我，我不是！”
李懷禎終于擠出了幾個字，聲音沙啞。
“你不是什么？”紫玉戲謔地打斷了他，“你不是故意的？呵，李懷禎，世界上最廉價的話，就是‘我不是故意的’。結果已經造成了，你的一句‘不是故意’，就能讓那些死去的人復活嗎？就能讓我變回原來的樣子嗎？”
話音未落，這片暗紫色的虛空開始劇烈地波動起來。
下方那片由尸體組成的血海，仿佛受到了某種召喚，開始沸騰。一具具面目猙獰的尸體，從血海中緩緩升起，它們的眼中燃燒著幽綠色的火焰，死死地盯著李懷禎。
“我們不想死！”
“我們好痛！”
“還我命來！”
無數個聲音，匯成了一股絕望的洪流，沖擊著李懷禎的耳膜。
那些尸體，密密麻麻地向他涌來。
冰冷、僵硬、散發著腐爛惡臭的手，抓住了他的四肢，抓住了他的腰，抓住了他的脖子。
“放開我放開我！”
李懷禎驚恐地掙扎著，但尸體實在太多了，它們像一張巨大的網，將他牢牢地包裹住，讓他動彈不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傳來，讓他感覺自己快要被擠爆了。
“我不想這樣的我真的不想這樣的”他絕望地嘶吼著，試圖向那些尸體，也向紫玉解釋，“我不想制造殺戮，我我只想救紫玉，我只想用一種平和的方式，實現我的理想！”
“平和的方式？”紫玉的笑聲再次響起，充滿了不屑與憐憫，“李懷禎，你真是個天真的可憐蟲。從一開始，你的路就注定充滿了殺戮。你的力量，你的理想，哪一樣不是建立在別人的尸骨之上？你現在跟我說平和？你不覺得可笑嗎？”
她緩緩飄到他的面前，那張血盆大口幾乎要貼到他的臉上。
“你一開始什么都不做就好了。”
她的聲音變得異常溫柔，卻比任何惡毒的詛咒都更加傷人。
“你就安安分分地做一個普通人，不去觸碰那些你不該觸碰的力量，不去妄圖改變那些你無法改變的事情。那么，糜巡會是個快樂的修士，靈玖會是個幸福的女孩，而我，也還是那個愛著你的紫玉。大家都會好好的，不會有這么多人死去，世界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副地獄的模樣。”
“都是你都是你的錯！”
“你一開始什么都不做就好了！”
紫玉的話語，如同一記重錘，徹底擊垮了李懷禎最后一道心理防線。
是啊，如果當初他什么都沒做，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同瘋長的藤蔓，迅速纏繞住他的整個心臟。掠奪他人生命的罪惡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他淹沒。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他的面前崩塌。
他所有的堅持，所有的信念，在這一刻都化為了泡影。
“我，我錯了？”李懷禎喃喃自語，眼神渙散，失去了所有的光彩，“我真的錯了”
“錯了？現在知道錯了？太晚了！”紫玉的聲音再次變得尖銳起來，她要徹底摧毀這個男人，讓他永世不得超生，“李懷禎，你知道嗎？你活著，就是對這個世界最大的傷害。
“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著這個世界的生機。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災難！”
她頓了頓，用最惡毒的語氣，說出了最后的判決：
“所以，為了這個世界，為了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也為了我你早點死了，就是對這個世界最好的結果。”
“你的出生，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錯誤”兩個字，在李懷禎的腦海中無限回響。
“錯誤！”
“錯誤！”
周圍的尸體依舊在抓撓著他，紫玉的嘲諷依舊在耳邊回蕩，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他，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化作了最細微的塵埃，消散了。
他不再掙扎，不再辯解，只是靜靜地懸浮著，像一具真正的尸體。
因為，他終于“承認”了。
他是個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