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六年的臘月,日子像是凍住了,又像是在冰面下悄然涌動。四合院里,家家戶戶都在為年關發愁,唯獨前院的閻家,氣氛有些不同。
倒不是闊綽了,而是那股子精打細算的勁兒,在年關的窘迫里,被磨礪得愈發尖銳和執著。
閻埠貴裹著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年、肘部打著深色補丁的藏藍棉襖,縮著脖子從學校回來。他是小學教師,放了寒假,本該清閑些,可他臉上的皺紋卻像是比平時更深了,眉頭擰著個疙瘩,仿佛在演算一道無比復雜的難題。
一進家門,他沒像往常一樣先烤火,而是徑直走到八仙桌旁,從抽屜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個邊角磨損嚴重的牛皮紙賬本,還有那把他摩挲得油光锃亮的木頭算盤。
“噼里啪啦……”算盤珠子的脆響在寂靜的屋里格外清晰。三大媽在灶臺邊和著棒子面,聞聲回頭看了一眼,嘆了口氣,沒說話。大兒子閻解成和兒媳于莉在里屋,隱約傳來低低的爭吵聲,似乎也是為了錢。
閻埠貴的心思,全在那一串串數字上。他正在核算這個月的開支,以及,如何用手里那點有限的票證和更有限的積蓄,把這個年過得“性價比”最高。
“肉票還有三兩張,得緊著三十兒和初一用……白菜窖里還有十幾棵,得省著吃……粉條倒是還有點,可光有粉條沒油水也不行……”他嘴里念念有詞,手指飛快地撥動著算盤珠,眉頭越皺越緊。
“他爸,”三大媽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愁苦,“解成他們……眼看又要交房租了,還有煤火費……這年,可怎么過啊?”
閻埠貴頭也沒抬,只是撥算盤的手指頓了一下,語氣帶著不耐煩:“怎么過?勒緊褲腰帶過!誰家日子不緊巴?你當我容易?”
他煩躁,不是因為年關難過,而是因為他發現,以往那些百試不爽的算計,在如今這光景下,越來越不靈光了。以前還能靠著“三大爺”的身份,在院里占點小便宜,或者用點小恩小惠換些實在東西。可現在呢?
后院那個“柱爺”是指望不上了,人家手指縫里漏點東西,那得看心情,而且明碼標價,絕不吃虧。中院賈家,不反過來吸你的血就算阿彌陀佛。易中海?自身難保。劉海中?徹底廢了。
外部環境似乎松動了些,聽說南邊有膽子大的已經偷偷做起了小買賣,可他一沒本錢,二沒那個膽量,三也拉不下老師那個臉面。他閻埠貴一輩子信奉的是“知識就是力量”,可這力量在柴米油鹽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但他的算計,早已刻進了骨子里,成了他應對這個世界的唯一方式。此路不通,便另尋他徑。
他的目光,投向了院里那些同樣困頓,或許比他更需要錢的鄰居。
第二天,閻埠貴揣著半包劣質煙絲——這是他平時都舍不得抽,專門用來“交際”的——溜達到了中院。易中海正坐在門檻里頭曬太陽,眼神空洞。
“老易,曬太陽呢?”閻埠貴湊過去,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關切,遞過去一根煙絲卷成的煙卷。
易中海抬起渾濁的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煙卷,默默接了過去。兩人就著冷風,默默地抽著。
“老易啊,”閻埠貴吐出一口辛辣的煙霧,狀似無意地開口,“你這屋里……我瞧著那對舊樟木箱子,有些年頭了吧?現在不時興這個了,占地方。我有個遠房親戚,就喜歡收這些老物件,要不……我幫你問問價?”
易中海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搖了搖頭,聲音沙啞:“不賣。留著……是個念想。”
閻埠貴碰了個軟釘子,也不氣餒,又閑扯了幾句,便悻悻地走了。他知道易中海手里肯定還有點老底子,只是這老家伙嘴緊,撬不開。
他又把目光瞄向了賈家。可還沒等他靠近,賈張氏那警惕中帶著怨毒的目光就像探照燈一樣掃了過來,秦淮茹也低著頭,加快腳步躲回了屋里。閻埠貴知道,賈家現在是真掏不出什么油水了,棒梗那個無底洞,早把家底掏空了。
算計了一圈,閻埠貴發現,這院里能讓他“算計”的對象,竟然只剩下些和他一樣窮困潦倒的苦哈哈。這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甚至有些悲涼。
難道他閻埠貴精明了半輩子,到頭來就只能在這泥潭里,跟這些人比誰更能熬,更能省嗎?
他不甘心。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耳朵卻豎著,捕捉著院里的一切動靜。后院似乎又飄來了燉肉的香氣,雖然很淡,卻像一根針,刺得他心里又酸又麻。
那是何雨柱。那個他曾經看不起的“傻柱”,如今卻活成了他閻埠貴做夢都想成為的樣子——不缺吃穿,不受閑氣,活得自在又……有錢。
閻埠貴知道何雨柱肯定有來錢的門路,那些肉,那些時不時添置的新鮮玩意兒,絕不是靠那點死工資能辦到的。他也曾旁敲側擊過,可何雨柱要么裝傻,要么就直接用那句“關你屁事”懟回來。
他嫉妒,卻又無可奈何。他甚至不敢表現出太多的嫉妒,還得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表面的恭敬。
“唉……”黑暗里,閻埠貴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算計了一輩子,算來算去,好像把自己算進了死胡同。
可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他又準時坐在了八仙桌旁,拿起了那個破舊的賬本和算盤。
“噼里啪啦”的算盤聲再次響起,依舊執著,依舊帶著那么點可憐又可笑的精明。
算計,已經成了他的本能,是他在這艱難時世里,唯一能抓住的、證明自己還在“動腦子”、還在努力活下去的方式。
至于這算計有沒有用,能換來什么,似乎已經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還在算。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