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的光復，并不像戲文里唱的那樣，滿城紅綢，鑼鼓喧天。
真實的洛陽清晨，帶著一股燒焦的木頭味和濕漉漉的泥土腥氣。
昨夜的一場雨洗刷了街巷間的血跡，卻洗不掉這座千年古都身上縱橫交錯的傷疤。
天剛蒙蒙亮，并沒有往日的號角聲。
是一陣陣沉悶而有節奏的篤篤聲，那是瓦刀敲擊磚石的聲音。
西城的一條街巷里，幾個岳家軍的士兵卸去了沉重的步人甲，只穿著粗布短褐，正爬在一處搖搖欲墜的民房頂上。
他們手里遞著從廢墟里刨出來的完好瓦片，小心翼翼地幫這戶人家修補漏雨的屋頂。
屋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漢，手里端著一陶碗渾濁的熱水，戰戰兢兢地站在梯子下。
他的眼神里還有未散去的恐懼，在金人統治的歲月里，當兵的進門，不是搶糧就是抓丁，哪有上房修屋的道理？
“老丈，別端著了，咱不渴。”房頂上，一個年輕的士兵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露出兩排白牙，“這梁雖然斷了一半，但俺們校尉說了，先用大木楔子頂上，撐個一年半載沒問題。等以后太平了，您再換根好的?！?/p>
老漢的手抖了抖，水灑出來一些。他囁嚅著嘴唇，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兵爺……這、這使不得……”
“沒啥使不得的。岳元帥令，入城不擾民，損毀當修補?！笔勘俸僖恍?，手腳麻利地鋪好最后幾塊瓦，“再說，俺也是河南人，這不算外道。”
類似的場景，在洛陽城的每一個角落上演。
原本緊閉門窗、如同驚弓之鳥的百姓們，透過門縫看到了令他們難以置信的一幕，那些殺得金人鬼哭狼嚎的煞星們，此刻正扛著大木清理街道上的路障。
有的幫著把倒塌的院墻扶正，甚至在城南的粥棚前，那些滿身傷疤的悍卒，正小心翼翼地維持秩序，生怕擠著老人孩子。
這種沉默的勞作，比任何安民告示都有力。
隨著太陽升高，第一縷陽光穿過殘破的城樓灑在街道上。緊閉的門扉一扇扇打開了。
先是膽大的孩子探出頭，然后是婦女抱著舊衣物出來晾曬。
不知是誰帶的頭，有人從家里拿出了珍藏的咸菜疙瘩，有人提來了一壺涼茶。
軍與民之間那層厚厚的堅冰，在這廢墟上的勞作聲中，悄無聲息地融化了。
而在洛陽殘破的城墻之上，一道紅色的披風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岳飛扶著冰冷的墻垛，目光越過滿目瘡痍的街道，投向了那些剛剛升起的裊裊炊煙。
“元帥，風大，披上吧。”
王貴捧著一件厚氅走上前來。岳飛擺了擺手，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城內。
“王貴，你看?！痹里w指著城中升騰的煙氣，“這就是人間煙火。金人在的時候，這城里死氣沉沉，那是鬼域。如今有了這煙火氣，洛陽才算是活過來了?！?/p>
王貴看著岳飛略顯疲憊的側臉，低聲道：“元帥，弟兄們都高興壞了。這可是洛陽啊，舊都光復，這是多大的功績……”
“功績？”岳飛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眼神瞬間變得深邃而凝重，“在百姓眼里，這是活路。在將士眼里，這是勝仗。但在臨安那位眼里…自然也是功績?！?/p>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長嘆了一口氣。
岳飛的手指輕輕撫摸著粗糙的城磚。攻城難，守城更難。
金軍主力雖退，但這只是因為完顏宗翰被刺殺亂了陣腳，加上糧草被燒。
一旦金國反應過來，調集大軍反撲，這孤懸在外的洛陽城，就是四戰之地。
更讓他憂慮的是補給。
朝廷的糧草終歸有限，此次北伐，多半是靠著各路義軍的接濟和繳獲。
“牛皋那邊怎么樣了？”岳飛轉移了話題。
“牛將軍在安置傷員，那個叫李二狗的小子命大，挺過來了。牛將軍正嚷嚷著要收他當親衛呢。”王貴笑著說。
岳飛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笑意：“二狗……這名字雖賤，骨頭卻硬。這次若沒有老山他們那一伙義士舍命相博，洛陽城下，不知還要填進去多少岳家軍的性命?！?/p>
說到這里，岳飛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傳令下去，全軍休整三日，加固城防。另外……備墨，我要給官家寫折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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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帳內的燭火跳動了一下，爆出一個燈花。
岳飛端坐在案幾前，手中的狼毫筆懸在半空。案幾上的白紙已經鋪開許久，只寫了臣飛頓首四個字。
周遭聲音太安寧了，安寧得讓岳飛感到一絲不真實。
數日前，這里還是修羅場，是老山抱著火藥包沖向完顏宗翰的決死之地。
“元帥，茶涼了?！庇H兵輕手輕腳地進來換了一盞熱茶。
岳飛回過神，輕輕嘆了口氣。
他想寫的不僅是捷報，更是洛陽百姓的血淚，是老山那些義士的頭顱，是牛皋渾身的傷口。
他想寫金人的殘暴，想寫北方義軍的期盼，想寫直搗黃龍的壯志。
但這千言萬語，到了臨安那金碧輝煌的大殿上，到了那位偏安一隅的官家眼里，恐怕只能化作冰冷的數字，甚至是催命的符咒。
“官家要的是捷報，是顏面，是談判桌上的籌碼?！痹里w心中自語，眉頭緊緊鎖成一個川字，“而我要的，是這洛陽城的煙火不再斷絕，是像李二狗這樣的孩子不再家破人亡?！?/p>
如果寫得太激進，提到迎回二圣，勢必觸動官家那根最敏感的神經，畢竟，若是徽欽二帝回來了，現在的皇帝往哪兒擺？
一旦涉及到這一步，他也不敢確定，官家是否會繼續讓他北伐。
岳飛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次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換了一張紙，重新落筆。
筆鋒蒼勁，力透紙背。
他略去了對自己運籌帷幄的描寫，將功勞大半推給了將士用命和義軍相助。
在提到戰損時，他特意詳細列舉了像老山這樣的民間義士的犧牲，請求朝廷予以撫恤，這是在為北方民心鋪路。
對于未來的戰略，他隱去了直搗黃龍的鋒芒，只談鞏固河洛，屏藩荊襄。
他知道，只有讓官家覺得洛陽是保護臨安的一道屏障，而非進攻的跳板，糧草和援軍才有可能發得下來。
寫到最后，岳飛的手腕微微顫抖。
“八百里加急，送往臨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