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李二狗全身的瘋魔、暴戾、絕望,仿佛被瞬間抽空。他手腳并用地爬出地窖,連滾帶爬地沖向院子另一頭的柴房。
柴房的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看到了縮在一堆枯柴后面的那個瘦小身影。
他的妹妹,李丫兒,正睜著一雙驚恐的眼睛,看著他。她的小臉煞白,身上沾滿了草屑,但完好無損。
李二狗再也站不住了,雙腿一軟,跪倒在妹妹面前。
他伸出顫抖的雙手,想去抱她,卻又怕自己滿身的血污嚇到她。
“哥!”
李丫兒卻哭著撲了過來,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溫熱的觸感,讓李二狗終于確定,這不是夢。
他反手將妹妹緊緊摟在懷里,那具小小的、溫暖的身體,像一劑神藥,將他從地獄的邊緣拉了回來。
他把臉埋在妹妹的頸窩里,滾燙的眼淚再也無法抑制,洶涌而出。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他一遍又一遍地,無意識地嘟囔著,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這該死的老天說。
“哥,我好怕……”李丫兒在他懷里泣不成聲,“你走的那天晚上,外面就亂了。我一個人在地窖里,吃完了餅子,好餓……我就想來柴房找點吃的……然后……然后就聽到外面有金狗砸門……”
“他們……他們好像發(fā)現了地窖,在下面翻了好久……我嚇得躲在柴堆后面,一動也不敢動……”
“后來他們就走了……我太累了,就……就在這里睡著了……”
她斷斷續(xù)續(xù)地講述著,聲音里滿是后怕。
李二狗只是緊緊地抱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院墻之外,喊殺聲與兵刃相擊之聲,依舊是這個雨夜唯一的主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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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破的喊殺聲,像遠方的雷鳴,又像貼著耳膜的鼓點,但李二狗什么都聽不見。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一個瘋狂回響的名字。
丫兒。
他像一頭受傷后只知歸巢的野獸,循著本能,沖向瓦子巷。胸口的劇痛每一次都試圖將他拽倒,但只要一想到那個可能正蜷縮在地窖里瑟瑟發(fā)抖的身影,一股新的力量就會從骨髓里榨取出來。
希望,是吊著他最后一口氣的鉤子。
他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小院。
院門,大開著。
那根鉤子,仿佛被狠狠地拽了一下,劇痛從心口蔓延開來。
不,不會的。
他自我安慰著,腳下卻更快了,踉蹌著沖進院子。那扇通往地窖的活板門,是他此刻通往天堂或地獄的入口。
他一把掀開木板,甚至來不及尋找梯子,縱身就跳了下去。
“砰!”
雙腳落地,牽動傷口,劇痛讓他眼前一黑,但他顧不上,急切地睜開眼,在昏暗的地窖里瘋狂掃視。
空蕩蕩。
他看到了被劈爛的木箱,看到了被劃破的草席,看到了滿地的狼藉。
每一件被毀壞的東西,都像一把刀子,在他心上劃開一道新的口子。
希望的鉤子,寸寸斷裂。
“丫兒?”
他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沒有回應。
“丫兒!你在哪兒!”
他跪了下去,像瘋了一樣用雙手去刨開那些散亂的干草,仿佛妹妹就藏在下面。
干草的碎屑混著泥土,鉆進他崩裂的指甲縫里,鮮血和污泥混在一起,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沒有。
什么都沒有。
最后的希望,徹底熄滅了。
理智的弦,應聲而斷。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飽含著無盡絕望和痛苦的嘶吼,從他的喉嚨深處迸發(fā)出來。
他猛地站起,通紅的雙眼如同地獄里的惡鬼,抓起掉在一旁的腰刀,對著這個空蕩蕩的地窖,開始了瘋狂的破壞。
他砍向墻壁,刀刃與石頭碰撞,迸射出絕望的火星。
他劈向那些破碎的木箱,木屑四濺,像是他此刻支離破碎的心。
這不是泄憤,這是自殘。
他在懲罰這個沒能保護好妹妹的空間,更是在懲罰無能為力的自己。
“出來!你們這群畜生!出來!”
他吼著,眼淚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混雜著臉上的雨水、汗水和血污。
終于,他再也揮不動刀了。
全身的力氣仿佛被抽空,他順著潮濕的墻壁滑落在地,手中的腰刀“哐當”一聲墜地,發(fā)出一聲清脆的哀鳴。
他蜷縮在角落,像一頭瀕死的孤狼,將臉深深埋進膝蓋里,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發(fā)出壓抑而痛苦的嗚咽。
世界,一片死寂。
就在這片死寂之中,一個微弱的,幾乎被他自己的嗚咽聲所掩蓋的聲音,怯生生地,從他頭頂的入口處傳來。
“哥……”
李二狗的身體,猛地一僵。
幻覺嗎?
是自己太想她了,所以聽到了她的聲音嗎?
他不敢抬頭,他怕一抬頭,連這幻覺都會消失。
“哥……是你嗎?”
那個聲音,又響了一次。
這一次,清晰了。帶著恐懼,帶著不確定,卻真真切切。
是丫兒!
地獄的深淵里,瞬間照進了一束光!
李二狗猛地抬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爆發(fā)出難以置信的狂喜。
他顧不上身上的傷,手腳并用地,連滾帶爬地沖出地窖。
在院子另一頭的柴房門口,那個瘦小的身影正從一堆枯柴后探出半個身子,睜著一雙被淚水洗過的、驚恐的眼睛,看著他。
她還活著。
李二狗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直直地跪倒在泥水里。
他想朝她伸出手,想叫她的名字,喉嚨里卻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只能發(fā)出嗬嗬的聲響。他看著自己滿身的血污和泥濘,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哥!”
李丫兒的哭聲,終于沖破了恐懼。她從柴堆后沖了出來,像一只歸林的乳燕,不顧一切地撲進了他的懷里。
溫熱的,柔軟的,帶著一絲干草氣息的身體,狠狠撞在他的胸膛上。
這一刻,李二狗感覺自己那顆已經死去的心,重新開始跳動。
他用盡全身力氣,將妹妹緊緊地、緊緊地箍在懷里,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把臉埋在妹妹瘦弱的頸窩里,滾燙的眼淚再也無法抑制,洶涌而出,打濕了她的衣衫。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他一遍又一遍地,顛三倒四地,無意識地嘟囔著。
千言萬語,都抵不過這四個字。
“哥,我好怕……”李丫兒在他懷里泣不成聲,“你走的那天晚上,外面就亂了。
我一個人在地窖里,吃完了餅子,好餓……我就想來柴房找點吃的……然后……然后就聽到外面有金狗砸門……”
“他們……他們好像發(fā)現了地窖,在下面翻了好久……我嚇得躲在柴堆后面,一動也不敢動……”
“后來他們就走了……我太累了,就……就在這里睡著了……”
她斷斷續(xù)續(xù)地講述著,聲音里滿是后怕。
李二狗只是緊緊地抱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