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崔一渡便召來梅屹寒：“屹寒，三日后，我將在密室焚燒剛完成的回憶錄《碧霄宮往事》。你讓吳管家備好一個銅制火盆，務(wù)必要選密封性好的，以免煙灰四散。”
“遵命。”梅屹寒躬身領(lǐng)命，步履匆匆地穿過回廊，找到正在指揮仆役打掃庭院的吳方忠。吳方忠聞言略顯詫異：“殿下為何要焚書？那回憶錄耗費(fèi)心血，豈不可惜？”
梅屹寒壓低聲音：“殿下說，寫回憶錄是為緬懷民間歲月，寫完便如釋重負(fù)。焚燒是為徹底告別過往。此事機(jī)密，萬不可外傳。”
吳方忠嘆息一聲，皺紋深深刻入額角：“老奴明白了。庫房里恰有一個舊銅盆，我這就去取來擦拭。”他佝僂著背影走向庫房，喃喃自語：“字字皆心血，何必付之一炬啊……”
王府上下皆察覺景王情緒低沉。崔一渡整日未出書房，午膳原封不動撤出。傍晚時分，他命吳方忠?guī)擅s役從庫房抬出一只樟木箱，親自押送至后園石室。
石室隱于假山之下，四壁由青石砌成，唯有一盞長明燈懸于頂壁，投下昏黃光暈。崔一渡開箱取出手稿冊，摩挲著封面“碧霄宮往事”五個字，指尖停留于某一頁。
燭光躍動，頁間清秀小楷記載著：“臘月廿三，小年。吾畏寒不肯習(xí)字。師母以手爐暖吾之手，握筆教寫‘春’字。寫罷，吾問：‘春何時來？’師母答：‘等你寫完一百個‘春’，春便來了。’是夜，吾果真寫滿百字，手指凍瘡潰破。”
崔一渡凝視字跡良久，合冊時手掌微微顫抖。他對吳方忠揮袖：“都退下。兩日后此時，將火盆置于門外。”
“殿下……”吳方忠喉頭滾動，終是欲言又止。
石門沉重閉合。崔一渡獨(dú)立于箱前，身影被拉得修長。若不細(xì)察，絕不會發(fā)現(xiàn)他耳廓微動——石室頂部的通風(fēng)孔處，傳來一絲極輕的呼吸聲。
梅屹寒早已蟄伏于石梁陰影中，夜行衣與黑暗融為一體。
室外，湯耿率四名侍衛(wèi)鎮(zhèn)守假山四角，自已則抱劍坐于石凳，如老僧入定。
一更時分，園中唯聞枯枝搖曳。
二更時分，東廂房突然傳來瓷瓶碎裂之聲。一侍衛(wèi)疾步查探，回報稱貓撞翻花盆。梅屹寒睜眼掃視四周，然后閉目。
三更梆子響，月色隱入濃云。
石室內(nèi)，崔一渡佯裝伏案睡覺，感官卻敏銳如鷹。他聽見燭芯噼啪、水珠滴答，更聽見石門外幾不可聞的腳步聲。
人來了。
黑影并未推門，而是繞至假山背側(cè)，潛入廢棄排水道。機(jī)栝輕響，西墻石板滑開半尺，來者灰衣蒙面，側(cè)身而入。
他伏地靜聽片刻，確認(rèn)崔一渡呼吸平穩(wěn)，方從懷中取出迷香細(xì)管。輕煙裊裊散開后，他疾步到箱前精準(zhǔn)翻出冊子，取出白紙，炭筆飛速抄錄。抄至第十二頁時，他忽然覺得頸后寒毛倒豎。
“看夠了么？”崔一渡的聲音如冰錐刺破寂靜。
梅屹寒自梁上躍下，刀尖抵住蒙面人后心。石門轟然洞開，火把烈光瞬間吞沒黑暗。
“殿……殿下……”蒙面人癱跪于地，扯下蒙布，露出慘白的面容。
是吳方忠。
崔一渡俯身拾起散落的紙：“吳管家，你應(yīng)知我平生最恨背叛。”
刀鋒入肉半分，血珠滲出灰衣。吳方忠涕泗橫流：“是魏太師！老奴三年前被安插進(jìn)府，只傳尋常消息，從未害過殿下啊！”
“為何抄我的憶錄？”
“太師欲知您與碧霄宮舊人的瑣碎記憶……通過城西豆腐坊暗樁傳遞。家人被挾制，不得不從……”吳方忠顫抖著，老淚縱橫。
崔一渡目光掠過他腰間草編螞蚱：“小蓮的心疾，太師允你尋醫(yī)救治？”
吳方忠猛然抬頭：“您如何知道……”
“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調(diào)查姬青瑤！”吳方忠脫口而出，“旬元機(jī)命我監(jiān)視她是否私下接觸王府中人……太師似乎并不全然信她。”
石室內(nèi)火光跳躍，映得崔一渡眸色深不見底。靜默良久，他揮手道：“帶下去好生看管。”
吳方忠被侍衛(wèi)帶走后，崔一渡說道：“屹寒、湯耿，按原計劃行事。屹寒盯緊旬元機(jī)與姬青瑤會面，湯耿繼續(xù)追查那個啞女蹤跡。”
二人領(lǐng)命隱入夜色，石門再次閉合時，崔一渡將紙擲入火盆。灰蝶飛舞間，他凝視壁上自已的孤影，臉色沉郁，眸底卻燃著幽焰。
......
天剛黑下去，江斯南離開星輝閣，朝宏遠(yuǎn)大街江家別院而去。
崔一渡的禁令一日不解，他便一日不得舒暢，索性在秋風(fēng)中步行，任冷風(fēng)拂面，試圖吹散心頭郁結(jié)。
走到街尾拐彎處，燈火漸稀，他忽覺身后似有異樣，余光瞥見一個青衣人影始終尾隨其后，那人身形飄忽，步伐輕緩卻步步緊逼。
江斯南面上不露聲色，心中卻已警覺起來，故意轉(zhuǎn)入一條人跡罕至的窄巷，那青衣人也毫不猶豫跟了進(jìn)來。
江斯南忽而駐足，袖中指尖輕彈，一枚銅錢破空襲向巷壁，“錚”的一聲銳響，回聲在窄巷中驟起。青衣人聞聲微頓，腳步稍緩，似乎沒有料到他有此一招。
江斯南趁機(jī)忽然轉(zhuǎn)身，目光犀利直逼對方，聲音冷峻：“鬼鬼祟祟，可別怪我不講江湖規(guī)矩。”話音剛落，第二枚銅錢已夾風(fēng)而至，去勢凌厲，直取其腕脈所在！
青衣人驀地側(cè)身避讓，動作輕捷如燕，但袖口仍被銳風(fēng)劃開一道裂痕。他低聲道：“好功夫！”語氣中竟似帶著幾分欣賞。
江斯南卻毫不領(lǐng)情，冷哼一聲，第三枚銅錢已自指間疾射而出，直逼對方面門，這一擊更為狠厲，毫不容情。
銅錢破空之際，青衣人忽然抬袖揮出一柄折扇，扇骨精鐵所鑄，竟將銅錢撞得偏轉(zhuǎn)數(shù)寸，擦頰而過。
他終于開口：“江公子且慢動手，我無惡意。”語聲中，他翻身躍開三尺，輕飄飄立于墻頭，隨即摘下兜帽，露出一張年輕的面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