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座被圍困的孤城里，他們像地溝里的老鼠，每天活在黑暗和死亡的陰影下。他們看著親人被屠戮，看著同胞被餓死，心里的那點人性，早就被恨意燒成了灰。
現在，終于有了一個同歸于盡的機會。
這是一種解脫。
老山看向李二狗：“你，敢不敢來？”
李二狗沒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從地上撿起那把繳獲的腰刀，用破布將刀柄一圈一圈地纏緊，綁在自己手上。
行動，勝過任何言語。
“好！”老山眼中閃過一絲贊許，“半個時辰后行動。各自準備！”
一行人開始檢查武器，包扎傷口，將僅剩的干糧和水分給傷勢最重的人。沒有告別，沒有遺言，只有一種赴死前的平靜。
李二狗被分到了一把手弩，和三支淬了毒的弩箭。
他一聲不吭地將弩箭裝好，藏在懷里。
行動開始。
一行十幾人，如同融入雨夜的幽靈，悄無聲息地穿行在縱橫交錯的巷道里。
在經過一個岔路口時，李二狗的腳步，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停頓。
那條路，通往瓦子巷。
他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
丫兒……
他回頭看了一眼隊伍。老山和他的兄弟們，正頭也不回地朝著帥府的方向潛行，他們的背影決絕而悲壯。
去殺了完顏宗翰，或許能給妹妹，給這座城里所有活著的人，換來一線生機。
可是，萬一……
萬一丫兒已經被金狗發現了呢？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
他不能賭。
電光石火間，他做出了決定。
他趁著拐彎的瞬間，身影一閃，脫離了隊伍，朝著瓦子巷的方向疾奔而去。
隊伍最末尾的山羊胡老者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回頭看了一眼，卻只看到空蕩蕩的巷口。他想出聲，卻被走在前面的老山抬手制止了。
老山沒有回頭。
“他已經做得夠多了。”他低沉地說，“是生是死，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我們……有我們的路要走。”
他知道，李二狗這一去，九死一生。
但，那又如何？
他們這些人，又有哪一個，是抱著活下去的念頭走上這條路的？
“走！”
隊伍繼續前行，再沒有人回頭。
帥府的后墻下，老山第一個搭上飛爪，矯健地翻了上去，利落地解決掉一個打瞌睡的哨兵。
“安全！”
黑影們魚貫而入。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靜。遠處主帳的方向，燈火通明。
“殺！”
老山一聲低喝，十幾人如猛虎下山，朝著主帳的方向發起了決死沖鋒！
“有刺客！”
凄厲的警報聲瞬間響起。
無數手持長刀的親兵從各個營帳里蜂擁而出，將他們團團圍住。
戰斗，在一瞬間爆發！
老山他們就像一把鋒利的尖刀，狠狠插進了敵人的心臟。他們不防守，不格擋，每一招都是以命換命的打法。
一個漢子被三把刀同時刺穿身體，他在倒下的瞬間，用盡最后力氣，將手中的匕首送進了一個金兵的咽喉。
山羊胡老者被人一刀砍斷了左臂，他卻狂笑著，用僅剩的右手，將剔骨刀捅進對方的眼窩！
他們殺紅了眼，每一個倒下的人，都會帶走一兩個敵人。
金兵的包圍圈，竟然被他們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帥帳之內，完顏宗翰正披著鎧甲，對著地圖沉思。外面的喊殺聲讓他猛地抬頭，但臉上沒有絲毫慌亂。
“元帥！有刺客！”完顏活女沖了進來。
“慌什么！”完顏宗翰冷哼一聲，“一群土雞瓦狗而已。傳令下去，圍死了殺，一個不留！”
他走到帳口，看著院子里慘烈的廝殺，看著那些狀若瘋魔的宋人，眉頭微蹙。
不對勁。
這些人，是來送死的。
他們的目的，絕不僅僅是刺殺這么簡單。
“咻！”
一支信號火箭，拖著尖銳的呼嘯，從他頭頂沖天而起，在漆黑的雨夜中，炸開一團刺眼的紅色煙花！
那是求援的信號！
院子里，老山看到了那團煙花，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笑了。
“兄弟們！岳帥看到信號了！我們……該上路了！”
“殺！”
剩下的七八個人，發出了最后的，也是最驚天動地的怒吼，朝著完顏宗翰的方向，發起了最后一波沖擊！
洛陽城外，岳家軍大營。
岳飛一身戎裝，站在高高的帥臺上，已經一夜未眠。
城內那兩場大火，他看得清清楚楚。
“報——！”
“將軍！洛陽城內，金軍帥府方向，升起了求援信號！”
岳飛的身體猛地一震，雙目之中，精光爆射！
“時機已到！”
他抽出腰間的瀝泉槍，向前猛地一指，聲音傳遍整個大營！
“傳我將令！全軍出擊！踏平洛陽，就在今日！”
“吼！”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響徹云霄！
與此同時，太行山余脈的峽谷中，牛皋也看到了那朵在夜空中綻放的血色煙花。
他一把扔掉手里的酒囊，翻身上馬。
“兒郎們！”他舉起手中的雙锏，放聲狂吼，“城里動手了！該咱們了！”
“跟著老子，沖進去，殺他個天翻地覆！”
三千岳家軍，如開閘的猛虎，朝著燈火通明的洛陽城，發起了決死的沖鋒！
那朵在雨夜中炸開的血色煙花，不僅刺痛了老山的眼，也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完顏宗翰的心里。
求援？
不對！
這城里，除了他，誰還有資格向外求援？這信號，不是給他看的！
是給城外的岳飛看的！
火燒糧倉是佯攻，刺殺他是為了制造混亂，這顆信號彈，才是真正的殺招。
這是一個陷阱，一個用十幾條人命做誘餌，要吞掉他整個洛陽守軍的巨大陷阱。
“轟隆隆——”
大地開始顫抖。
不是院子里區區百人的廝殺，而是一種從遙遠地平線傳來的，如同悶雷滾滾的轟鳴。那是千軍萬馬奔騰的聲音！
完顏宗翰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他終于明白了。
“守城門！”他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咆哮，聲音恐懼，“去南門！西門！所有人都去城門！快！”
完顏活女還在指揮親兵圍剿老山等人，聞言一愣，“元帥，這些刺客……”
“別管他們了！”完顏宗翰一把推開他，指著遠處已經能看到火龍的兩處城門，狀若瘋魔，“也別管糧倉了！岳飛的主力攻城了！城門要是破了，我們都得死在這里！”
他的指令，徹底引爆了金軍指揮系統的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