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一雙強有力的手臂將李二狗從渾濁的泥水中一把撈起,毫不費力地扛在肩上。
“走!下暗渠!別留腳印!”為首的黑影低喝一聲。
幾人動作迅捷,抬著李二狗,迅速消失在一條散發著惡臭的排水渠入口。他們的動作訓練有素,配合默契,仿佛已經在這種黑暗中行走了無數次。
李二狗的意識在無盡的痛苦和黑暗中沉浮。
他感覺自己像一片落葉,被卷入冰冷的河流,身體時而被托起,時而又重重砸下。
劇痛從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次顛簸,都像有無數根鋼針在扎他的內臟。
“血止不住……這口子太深了,必須馬上處理!”身下的人低聲咒罵了一句,腳下的速度卻絲毫不減。
“媽的,這小子是個瘋子!連燒兩座倉,完顏宗翰的肺都要氣炸了!”
“老山,他這傷……未必能撐到地方。”
“閉嘴!撐不到也得撐!留著力氣趕路!”
斷斷續續的交談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不清。
他努力想睜開眼,看清這些是什么人,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一幕幕幻象在他腦中交替閃現。
是王叔滾落在地的頭顱,那雙絕望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是妹妹李丫兒抱著他的腰,哭著求他不要做傻事。
是那兩團沖天而起的火焰,將整個夜空燒得通紅,火光中,無數金兵驚慌失措的臉扭曲變形。
他笑了。
在無邊的痛苦中,他感覺到了復仇的快意。
然后,是一陣更劇烈的顛簸,他似乎被放在了一個堅硬的木板上。
“按住他!”一個蒼老但有力的聲音響起。
幾只鐵鉗般的大手死死壓住他的肩膀和雙腿。
“忍著點,小子!想活命,就別亂動!”
李二狗猛地睜開眼,視線一片模糊的血紅。
恍惚間,一個留著山羊胡的老者正舉著一把燒得通紅的短刀,刀刃在昏暗中散發著恐怖的熱浪,正一點點逼近他的胸口。
“不……”他本能地想要掙扎,身體卻紋絲不動。
“滋啦——”
一股焦糊的味道混雜著難以言喻的劇痛,瞬間貫穿了他的神經!
他整個人猛地弓起,喉嚨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
當他再次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堆干草上。
胸口的劇痛還在,但已經變成了一種可以忍受的鈍痛。他低頭看去,傷口被用干凈的麻布層層包裹,上面還散發著一股草藥的味道。
他沒死。
這里是哪里?
他環顧四周,這是一個狹小的地窖,墻角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黃。
地窖里不止他一個人。
七八個漢子或坐或立,正在低聲交談,氣氛凝重。他們都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但身上那股剽悍之氣,卻怎么也掩蓋不住。
那個給他“治傷”的山羊胡老者,正坐在他對面,擦拭著一把剔骨刀。
“醒了?”為首一個中年漢子走了過來。
他身材不高,但很結實,一張平平無奇的臉上,一雙眼睛卻銳利得像鷹。
李二狗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別亂動,你半條命都丟了。”中年漢子按住他,“我們費了老大勁才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
“你們……是誰?”李二狗的聲音干澀沙啞。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們嗎?”中年漢子淡淡地回答。
李二狗的心臟猛地一跳。
內應!
他們是岳家軍在城里的內應!
一股狂喜涌上心頭,但他立刻又警惕起來。他看著對方,沒有說話。
“小子,膽子不小啊。”旁邊一個壯漢哼了一聲,“一個人就敢去燒金狗的糧倉,還一燒就是兩個。知不知道現在全城的金兵都瘋了,正滿世界找你?”
“你們救我,就是為了說這個?”李二狗反問。
“救你,是因為你脖子上還掛著大宋兵卒的牌子。”中年漢子從懷里拿出李二狗那塊被血浸透的狗牙牌,“也因為你做的事,確實給金狗捅了個大窟窿。”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變得嚴厲起來。
“但是,你知不知道,你這種不管不顧的打法,差點毀了我們所有的布置!”
“我們在這城里潛伏了幾個月,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就是為了等岳帥總攻時,里應外合,一舉拿下洛陽!你這兩把火一燒,完顏宗翰下令全城戒嚴,盤查比之前嚴了十倍!我們好幾個兄弟,為了救你,都暴露了!”
李二狗沉默了。
他只想著報仇,只想著發泄心中的恨意,卻沒想過會帶來這樣的后果。
“我……”
“你什么?”中年漢子逼近一步,盯著他的眼睛,“你只想著自己痛快,只想著報仇雪恨。可你想過沒有,你這一時沖動,會害死多少人?”
李二狗的拳頭慢慢收緊。
“我只看到金狗在殺人,在搶糧食!王叔被他們當街砍了頭!再等下去,城里的百姓都要死光了!”
“所以你就去放火?”中年漢子冷笑,“你以為你是英雄?我告訴你,你這兩把火,是救不了城的!完顏宗翰只會把剩下的糧食看得更緊,只會更瘋狂地從百姓手里搶奪!你點的火,最后只會燒死我們自己人!”
一字一句,都像重錘,狠狠砸在李二狗的心上。
他無法反駁。
“現在,你成了全城通緝的要犯。”中年漢子站直了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為了找你,金狗已經開始挨家挨戶地搜查,尤其是那些家里有青壯年男子的。你說,他們會不會搜到瓦子巷?”
李二狗的瞳孔猛地一縮。
丫兒!
“你……”
“我們知道你有個妹妹,藏在瓦子巷老宅的地窖里。”
中年漢子的話,像一道驚雷,在李二狗腦中炸響。
“你放心,我們的人已經過去了。如果金狗搜到那里,會想辦法把人引開。但是,我們不能保證萬無一失。”
他的聲音冰冷而殘酷。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小子。”
“你逞英雄點的兩把火,現在,很可能要燒到你唯一的親人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