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傍晚時分,方遠終于拖著疲憊的身體,推開了上海父母家的門。
“爸,媽,珮芳,我回來了。”方遠一邊換鞋,一邊朝屋里喊。
沈慧芝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哎喲,可算回來了!快洗手,準備吃飯,就等你了。珮芳,給他倒杯熱水,外面冷。”
姚珮芳應了一聲,端著一杯熱茶走過來,輕輕放在玄關的柜子上,柔聲道:“累壞了吧?事情都辦妥了?”
“差不多了,剩下的王晶花她們盯著就行了,初八姐姐就從河北到首都,也能接手?!?/p>
“你也是,姐姐剛生完孩子,你就讓她大過年的,就要幫你工作?!?/p>
“你是不知道,我姐她興奮著呢,她跟我說帶娃帶的快瘋了,之前一直想讓我給她作證,年初二就要上班。”
方青松坐在沙發上,哼了一聲:“所以你姐寧愿上班,都不愿意跟我回老家咯?”
“爸,你想啥呢,展鵬才六個多月,你讓我姐丟下他,還是把他帶著一起過去?”
“行了行了,孩子一回來你就叨叨?!鄙蚧壑ザ酥詈笠槐P菜出來,打斷方青松,“趕緊的,洗手吃飯!珮芳,來幫媽端湯?!?/p>
飯桌上,菜肴豐盛,都是方遠愛吃的。
方青松扒拉了兩口飯,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票……都買好了吧?明天下午的?”
“買好了,爸,放心?!狈竭h咽下嘴里的紅燒肉,“四張臥鋪,一個包廂,都安排好了。東西……也按您列的清單,大部分都先托運走了,應該已經到了,在棗莊車站暫存著,到時候直接取。明天咱們輕裝上陣就行。”
聽到“四張臥鋪,一個包廂”,方青松臉上的表情松了松,但嘴上還是習慣性地念叨:“花那冤枉錢……坐坐硬座不行么?以前不都那么過來的?!?/p>
“爸,現在跟以前能一樣嗎?那么遠的路,坐硬座得多累?媽和珮芳也受不了。咱現在又不差這點錢,舒服點回家,不挺好?”
沈慧芝也幫腔:“就是,孩子孝順,你就享享福吧。以前那是沒辦法,現在條件好了,還非得去受那個罪?小遠安排得好。”
其實,在方遠看來,坐火車回去還是受罪,但是沒辦法,現在可不敢帶著一家老小開車那么遠回去。
方青松不吭聲了,默默吃了口飯。他知道兒子說得對,妻子說得也對。
只是,一想到要回那個闊別多年的老家,心里就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方家祖籍魯省棗莊,是滕州市邊上的一個村子。
方青松是家里老大,下面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方遠的爺爺奶奶去世得早,方青松很早就扛起了家里的擔子,后來分配到了上海工作,才算真正離開了那片土地。
這些年,老家并非斷了聯系。
方青松的弟弟方青柏,妹妹方秀蘭,都還在農村。
他的工資不算特別高,但每個月發了錢,總要省出一些,隔三差五地寄回去。逢年過節,更是不用說。
沈慧芝對此心知肚明,卻從沒拿出來說過。
以前家里也不寬裕,回去一趟,路費、給各家帶的禮物、人情往來,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所以回去的次數屈指可數。
方遠對老家的印象,也只停留在很小很小時候似乎回去了一趟。
以前有點舍不得回去,但今年不一樣了。方遠出息了,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大老板。
方青松嘴上不說,心里那點衣錦還鄉的念頭,還是悄悄冒了頭。
沈慧芝心里也亮堂,所以當方青松提出來想今年回老家過年時,她幾乎是立刻表示了支持。
方遠更不用說,父親的心思,他大概能猜到七八分。
賺錢是為了什么?不就是為了讓家人過得更好,更有底氣,包括讓父親了卻這樁心愿么?
于是,一家四口的歸鄉之旅,就這么定了下來。
臘月二十八,下午。上?;疖囌荆竭h一家沒有去擠普通候車室和檢票口。
他們在一位穿著鐵路制服的人的殷勤引領下,他們從一側的員工通道,提前進入了站臺。
方青松手里只提著一個輕便的旅行包,沈慧芝和姚珮芳也差不多。
他們主要的行李,那些準備帶回老家的年貨、禮品早在幾天前,就被方遠通過鈔能力和某些關系,安排上了前一班貨運列車,直接發往了棗莊,此刻應該已經在棗莊車站的倉庫里,安安穩穩地等著他們了。
“方老板,這邊請,小心腳下?!辫F路局王科長,笑容可掬地在前面帶路。
他接到了上級的指示,要妥善安排幾位重要客人。
雖然不清楚具體來頭,但能讓上面親自打招呼的,絕非尋常。他自然不敢怠慢。
“王科長,太麻煩您了,還親自跑一趟?!狈竭h客氣地笑著,遞過去一包中華煙。
“不麻煩不麻煩,應該的!”王科長連忙接過,臉上的笑容更盛。
他引著四人來到一趟綠皮火車的中部,這里有一個軟臥車廂。
“就是這里,四張鋪位都在這個包廂,清凈。熱水我已經讓乘務員提前打好了,路上有什么需要,隨時按鈴叫他們。”
“謝謝,謝謝,您費心了?!狈角嗨梢策B忙道謝。
包廂很整潔,四張鋪位,上下兩層。窗戶掛著干凈的白色提花窗簾。
沈慧芝和姚珮芳都松了口氣,她們還真怕去擠那人山人海的硬座車廂。
火車緩緩啟動,駛離了上海。
包廂里很安靜,方青松靠在下鋪的窗戶邊,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風景,有些出神。
夜幕降臨,包廂里亮起了昏黃的燈光。他們吃了乘務員送來的盒飯(也是特別安排的,比普通旅客的好些),簡單洗漱后,便準備休息。
沈慧芝和姚珮芳睡在下鋪,方青松和方遠睡上鋪。
夜深了,火車穿行在廣袤的華北平原上,偶爾經過一些燈火零星的小站。
方青松翻了個身,似乎沒睡著。
方遠低聲道:“爸,還沒睡?”
“嗯,有點不太習慣。老了,反而認床了?!?/p>
方遠知道,父親不是認床。他是近鄉情怯,心里裝著事。
“睡吧,明天一早就到了。二叔和姑姑他們,肯定都盼著呢?!?/p>
方青松輕輕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第二天中午,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顛簸,火車終于停靠在了棗莊站。
月臺上同樣是人頭攢動,方遠一家再次從人工通道下車。
剛在月臺上站穩,就看見兩個穿著鐵路制服的人快步迎了上來,態度恭敬。
“是方老板一家人吧?我們是車站的,領導吩咐了,讓我們來接一下。您托運的行李,我們已經從倉庫提出來,裝上車了。這邊請,小心腳下。”
在周圍旅客或好奇或不解的目光中,一家人被引著,從一條相對清靜的通道出了站。
站前廣場上,停著一輛吉普,還有一輛帶著篷布的解放牌小貨車。
一家人上了吉普車。方青松坐在副駕,方遠、沈慧芝和姚珮芳擠在后排。小貨車跟在后面。
車子駛出車站范圍,開上了略顯顛簸的柏油路,然后很快拐上了更加崎嶇不平的沙土路。
姚珮芳是南方人,第一次見到北方的冬日原野,好奇地隔著車窗向外張望。
沈慧芝則有些感慨,低聲對方青松說:“這路……比以前好像寬了點,但也沒太大變化。”
方青松一直沒怎么說話,只是緊緊地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景物。這里的一草一木,雖然陌生,卻又熟悉。
離方家莊越來越近了。他的心,也一點點提了起來。
開了三個多小時,車還沒到村口,小小的方家莊頓時熱鬧起來。
“來車了!小汽車!還有大卡車!”
“是青松家的吧?聽說是他那個在上海發了大財的兒子回來了!”
“真的假的?乖乖,這陣仗……”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幾個揣著袖筒曬太陽的老頭瞇起了眼。玩耍的孩子們呼啦一下圍了過來,跟在車后跑,小臉凍得通紅,眼里滿是新奇。
車子最后在一座農家院門前停下。
院子門口,已經站著好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伸長了脖子張望著。
車門打開,方青松第一個下來。
“大哥!”
人群里,一個臉龐黝黑、但是和方青松有點相像的男人,眼圈有些發紅,激動地喊了一聲,快步迎了上來。
他身后跟著一個同樣衣著樸素的婦女,還有一個看起來十七八歲的半大小子。
這是方遠的二叔方青柏一家。
旁邊,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也擠上前,聲音帶著哽咽:“大哥!大嫂!你們可算回來了!”
這是方遠的姑姑方秀蘭。
“青柏!秀蘭!”方青松上前緊緊握住了弟弟的手,又看向妹妹,千言萬語,一時堵在胸口。
沈慧芝和姚珮芳也下了車。
沈慧芝拉著姚珮芳,笑著打了招呼,又忙著介紹:“這是珮芳,小遠媳婦。珮芳,這是你二叔,二嬸,這是你姑?!?/p>
姚珮芳大方地跟著方遠叫人:“二叔,二嬸,姑姑?!?/p>
“哎,哎!好孩子,真?。 狈叫闾m拉著姚珮芳的手,抬著頭打量著。
周圍的鄉親越圍越多,低聲議論著。
“大哥,這……這都是你們帶回來的?”方秀蘭看著那輛小貨車,忍不住問。
方青松還沒答話,方遠已經笑著開口了:“二叔,姑,天冷,咱們別在風里站著了,先把東西卸下來吧?”
“對,對,卸車,卸車!”方青柏回過神來,連忙招呼自己那個瘦高的兒子,“方達,快,幫你哥搭把手!”
方達“哎”了一聲,有些靦腆地湊了過來。
方遠和方建設,還有鐵路局的司機,扯開了厚重的綠色篷布。
“嘩——”
車廂里,塞得滿滿當當。
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點心盒子、鐵皮罐頭,成箱的蘋果、桔子。
旁邊,堆著好些嶄新的布料。
還有成打的毛巾、香皂……
這些在城里或許尋常,但在當時的農村,絕對是實實在在的緊俏品。
幾個印著“上海百貨”字樣的大紙箱里,隱約能看到毛線的顏色,還有用塑料袋裝好的、嶄新的棉鞋。
當然,最大件的還有兩臺電視。
“老天爺……”
“這得花多少錢啊……”
“到底是滬上回來的,這排場……”
人群里的議論聲大了起來。
方青柏和方秀蘭也看呆了。他們知道大哥家今年發了,但沒想到是這么個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