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風雪城,原來不過是一場自欺欺人的幻境。
盛禾出了門,阿嬤正在廚房里做飯,見到盛禾連忙喊道:“小姑娘,你要去哪里咧,飯馬上就好了,吃了飯再出去玩呀!”
“小枝,快陪這個姐姐玩會兒!”
被稱作小枝的小女孩看起來不過五六歲大,兩只手抱著草球,搖搖晃晃地從廚房邊跑過來,奶聲奶氣道:“姐姐,來玩球。”
盛禾揚起笑,從小枝手里接過草球,又從儲物袋中拿出一枚漂亮的天藍色晶石在小枝面前晃了晃。
“小枝,這個好不好看呀?”
“好看,好看。”
小枝拍著手,又小跑過來抱住盛禾的大腿:“姐姐也好看。”
盛禾摸了摸小枝的頭發,蹲下身將晶石放進小枝的手里。
“姐姐把這個送給小枝,小枝告訴姐姐姐姐的衣服在哪兒,好不好?”
小枝微微睜大了雙眸,她輕輕摸了摸手中的晶石,又不舍地將晶石還給了盛禾,指了指一旁的院子。
“這是姐姐的漂亮石頭,小枝不要。”
“姐姐的衣服在那里,奶奶剛剛拿去洗了還沒干呢,沒有干的衣服不能穿,會生病的。”
小枝的小臉皺成一團,小手不斷搖著。
盛禾忍俊不禁,一把抱起小枝往院子里走去。
也許是今天天氣好,院子里曬滿了衣服被子。
盛禾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法衣,剛想走過去,身后忽然傳來一聲嘆息。
“何必呢?”
“這里不好嗎?為什么要走?”
懷中忽然一空,一顆天藍色晶石“叮!”地一聲落在了地上。
盛禾俯身撿起晶石,徑直走向自己的衣裳。
將濕噠噠的法衣抱在懷里,盛禾才回過頭,看向抱著小枝的城主。
“這里好嗎?”
“如果好,你怎么會連自己的女兒都救不了。”
城主臉色一變,再次深深嘆了口氣。
“你是什么時候發現的?”
“一醒來就發現了,本來不敢確定,不過看到你在大街上演的那一出戲,我就知道自己想的沒錯。”
一個年近花甲的老人怎么可能獨自去雪地尋找孫子?
在白茫茫一片的冰天雪地里又怎么可能會無端出現這樣一座熱鬧的城市?
最重要的是,城中居民對城主太熱情了,熱情得有些刻意。
盛禾走近小枝,將手中的天藍色晶石塞進小枝的懷里,又朝著城主拱手深深行了一禮。
“盛禾再次深謝城主救命之恩。”
“只是我本無意打擾城中安寧,此行只為太虛土而來,因此,還請城主能將我的伙伴還給我。”
“伙伴?”
城主輕笑一聲,將小枝放在了地上。
“你既孤身一人前來,又何來伙伴?”
“還是說……”城主手中出現三株碧落草,“你覺得它們是你的伙伴?”
“是。”
盛禾的聲音不卑不亢。
面前的小院瞬間消失,白茫茫的雪地里,寒冷的北風呼嘯而過,盛禾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衣,小腹處的傷口似乎開始隱隱作痛。
又一陣夾雜著雪粒的大風迎面吹來,刺骨的寒意瞬間傳遍四肢百骸,盛禾凍得渾身顫抖,卻仍保持著彎腰的姿勢一動不動。
許久,久到盛禾的手腳都沒有知覺了,就在她以為城主不會答應時,一顆火紅的帶著溫暖的珠子被扔到了她的面前。
下一瞬,暖陽照遍全身,阿嬤在廚房里大聲喊道:“城主、小枝、姑娘,飯好了,快來吃飯吧!”
“走吧,先去吃飯吧。”
城主再次抱起小枝,往廚房走去。
盛禾沒有動,倔強地喊道:“這里不屬于我,還請城主將我的伙伴還給我。”
城主停下腳步,回過頭,不解地看著盛禾。
“何必呢?不過是幾株碧落草。”
“不只是幾株碧落草,它們幫過我許多,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在這里……”
盛禾停了半晌,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風雪城是一場幻境,而碧落草的花香又恰巧可以引發幻境,如果將三只小蘿卜頭留在這里,它們的下場是什么不難想象。
“若是城主真的需要碧落草,我愿意為城主帶來種子。”
“種子?呵呵。”
城主喟嘆一聲,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盛禾的頭發。
“你很像我的女兒,真的不打算留下來嗎?我看過你的命數,你的運被人換了,將來,你、還有你身邊的所有人都會死于非命。”
“留在這里,我會護著你,最起碼你可以無憂無慮地過完這一生。”
盛禾抬起頭,第一次直視面前的這個男人,一字一頓道:
“志之所趨,無遠弗屆,窮山距海,不能限也。”
城主重新審視著面前的小姑娘,半晌,他才低低笑出聲。
“窮山距海,不能限也。”
“我不需要碧落草的種子,好孩子,你去吧。”
城主將碧落草遞給盛禾,狀似無意地問道:“那件襖子,你……”
“他將襖子和羅盤一并送給了我,他現在很好,他的妻子也很好,城主盡可放心。”
城主了然地笑了笑,朝盛禾擺了擺手:“罷了罷了,你快去吧,阿嬤的飯好了,我要和小枝一起去吃燒雞了。”
三株碧落草化為發釵落在盛禾的發間,盛禾看著城主落寞的背影,低頭輕輕應了聲“是。”
再抬起頭時,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冰天雪地,她的身上依舊套著那件黑色的厚襖,離火珠靜靜地躺在她的面前。
盛禾從儲物戒中拿出羅盤,這一次,羅盤穩穩地指向了東方。
……
城主慢慢地走到了桌邊,桌上擺著兩盤青菜和一大盤燒雞,他記得,阿嬤的拿手菜就是燒雞。
“爹爹,安安最喜歡吃燒雞了,爹爹為什么不讓阿嬤給安安做燒雞。”
“爹爹,你怎么不說話?這么多年了,你為什么一次也不來見安安?”
城主抬起頭,整個屋子一片寂靜,阿嬤和小枝不知道去了哪里,街道上也安靜了下來,連風聲都聽不見。
剛剛還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的風雪城此刻宛若一座死城。
可他耳邊的聲音還在繼續問道:
“爹爹,我種下的種子發芽了嗎?”
城主低垂著頭,眼淚大顆大顆的滾落,整個風雪城也隨著他的嗚咽聲而劇烈震動起來。
最終,風雪城一點點消失,在寒風凜冽的雪地里,城主雙手掩面,哭得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