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小時后。
迎澤區分局的問詢室內。
白熾燈的光線慘白刺眼,照得我渾身發冷, 我失神的盯著自已沾滿污漬的鞋尖,那上面的暗紅,像極了陳老大最后噴在我臉上的血。
“樊先生,還有什么要補充的嗎?”
鐵桌后面,一個手捧筆錄本的同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語氣平淡地開口,手里的筆在筆錄本上頓了頓,似乎在等著我的回答。
“我特么說什么?”
我抬起頭,眼睛里布滿了血絲,積壓在胸口的悲憤和絕望瞬間爆發出來:“你想聽我說什么?說我大哥怎么被人活活打死的?說他怎么用手銬把自已鎖在門上,用命護住一家人的?還是說我眼睜睜看著他咽氣,卻什么都做不了?”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已的情緒,像頭發瘋的牲口一般猛地蹦了起來。
下一秒,我雙腿一軟,重重地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腦袋,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嗚嗚的痛哭聲從喉嚨里擠出來。
腦海當中,跟陳老大從相知到相伴的一幕幕,像過電一般飛快閃過。
最初,我欣賞他悍不畏死的直面杜昂。
然后我懷念他旅途當中的言傳身教。
跟著我感恩他在那家廢棄工廠奮不顧身的護我。
還有現在,他寧可拼到最后咽氣,也一步都沒退縮的豪氣!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為什么只是再平常不過的一次保護,居然會讓他魂斷天涯。
“吱嘎..”
就在我沉浸在巨大的悲戚中無法自拔的時候,問詢室的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小李,你先出去吧,樊先生的筆錄我來做。”
一個沉穩的聲音傳了進來,帶著幾分熟悉的暖意。
我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淚眼朦朧中,看到一個身著制服,體格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正是幾天前我剛剛通過瞧鐵爐認識的迎澤區分局負責人馬雪峰。
“是,馬局!”
做筆錄的立刻點頭敬禮。
收拾好東西,快步走了出去,就準備關上了門。
“另外安排食堂給其他配合做筆錄的市民們準備一些宵夜,他們大部分是受害者。”
馬雪峰接著又叮囑。
“明白!”
前者再次敬禮回應。
“咣當!”
鐵門再次合上。
“小龍啊,人死不能復生,節哀。”
馬雪峰走到我旁邊蹲下身,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后背,語氣里滿是惋惜和安慰。
“我不要節哀!”
我抬起頭,粗暴的抓住他的手掌,宛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吧嗒吧嗒地滾落出來:“馬哥,我求你了,幫我抓到那幫人,求求你了!我大哥不能白死,他不能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沒了!”
我語無倫次的哭喊著,聲音里充滿了絕望的懇求。
在這個時候,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馬雪峰身上。
“小龍,你放心。”
馬雪峰拍了拍我的手背,語氣堅定道:“通緝令已經發出去了,就算不因為你,這伙暴徒手持兇器,蓄意傷人,甚至試圖危害我們的同志,我們也絕對不會姑息。”
“哎..”
嘆了口氣,他繼續說道:“蒲薩雖然是法醫隊的,可他依舊是我們中的一員,和我一樣,和這里的所有同志一樣。傷害他的家人,就是和我們整個系統為敵,我們一定會全力以赴,盡快將這伙人繩之以法!”
聽著馬雪峰堅定的話語,我心里的絕望似乎稍微緩解了一些,可那種失去兄弟的疼痛,卻絲毫沒有減少。
我松開他的手,無力的坐回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淚水依舊在不停地流。
“馬哥!”
我吸了吸鼻子:“我大哥...他的尸體,什么時候能給我?他說,他想回崇市,想葬在老家。”
馬雪峰沉默了幾秒,嘆了口氣,說道:“尸檢報告出來之后,就可以給你安排!蒲薩已經在處理了,我也會跟上面申請,盡快讓陳老大落葉歸根。”
聽到這話,我再也忍不住,又一次痛哭起來。
陳老大這一輩子,活得并不算轟轟烈烈,可這次為了兄弟,為了義氣,從來沒有過半點退縮。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啜泣。
馬雪峰一直陪在我身邊,沒有說話,只是偶爾拍一拍我的后背或者幫我點上一支煙。
“小龍。”
馬雪峰拉了我一把:“起來吧,地上涼!剩下的筆錄,我簡單問幾句就好,你現在這個狀態,也沒辦法好好說,等你情緒穩定一些,我們再補充。”
當我走到椅子旁邊,慢慢坐下,雙手不經意間扶了下桌沿,冰涼的觸感讓我更加清醒的認識到,陳老大,真的不在了。
....
從分局出來,已經是凌晨的五點多鐘,再有一會兒天就要亮了。
昨晚分開時候,我還笑呵呵的跟陳老大說等我從崇市回來一定給他帶特產,他說他老饞開發區的那家“二毛燒雞”了。
“龍哥,先回賓館休息一下吧?盼盼他們估計天亮才能完事。”
分局門口,初夏和安瀾開一臺白色小轎車在等我。
“你沒事吧?”
安瀾心疼的攙住我,抬手想擦拭我臉上的塵埃。
“沒事的,上蒲薩家。”
我拼命擠出個笑容搖搖腦袋,隨后拽開車門無神的示意:“前面左拐...”
“想哭就哭出來,不丟人不埋汰。”
車后的安瀾一手搭在我的肩膀頭,溫柔的呢喃:“我跟任何人都說了,不要安慰你,因為誰也無法感同身受,誰也不知道你對陳老大的感情。”
“我沒事,真沒事..”
我使勁吸了吸鼻子搖頭,可那一剎那,淚水還是止不住的滾落出來。
“不丟人親愛的,說到底你也是個才二十來歲的小孩兒。”
安瀾緩緩抱住我,臉頰貼在我的腦后:“這么長時間我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過來的,唯一懂你的人也..”
說到最后幾個字時候,安瀾泣不成聲:“老公,我心疼他,更心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