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語。
說明金身和尚的思維已經混亂。
他離死不遠了。
我不動聲色,只連連點頭,悄悄在袖子里點了炷香,用手指捏住袖口,控制煙氣往金身和尚方向飄動。
他的護身法已破,垂死之際防范心不強,簡單用藥,不需施術,就可以輕松迷魂。
而在他說話失去條理的情況下用藥,過后再說什么,都不用擔心被跟在旁邊的大頭和尚和大耳和尚懷疑。
金身和尚緩了口氣,口鼻冒出帶著金點的鮮血。
這口氣一緩,他的身體就好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慢慢縮小。
“如果奧之院守不住,就把下面鎮壓的暗密僧放出來,既可以借他們的手段討回些利息,還可以等將來他們為禍一方,你們再去鎮壓,還能借此揚名,清洗高野山被平的污名……要小心山伏趁火打劫,這些修驗道的巫師恨我們太久了,只要能跟我們做對,他們甚至可以和妖魔聯手……跟外務省的關系一定要打好,外務省的經費充足,只要能吃掉一小部分,就可以彌補一切損失……不要害怕去海外跟人斗法爭雄,借著外務省的任務,在東南亞多做殺傷,才能發好好顯一顯我東密的本事……別跟地仙府做對,他們行事太沒有顧忌,跟他們起了糾纏,不好解決,牽扯太多精力……也不是說就得躲著他們,真要到了緊要關頭,該爭還得爭。我懷疑香港任務失敗,折了那么多人,很可能是地仙府或者軍情局出賣了我們,空誠去臺灣殺人泄憤,應該是到了確實的證據,只是他太沖動了,不應該自己去,而應該回來跟我們一起商議……”
最后這句話,就已經是我控制他說的了。
說給大頭和尚和大耳和尚聽的。
“如果不能坐實這次是惠念恩派來的人,就不要直接跟惠念恩起爭斗,來少清說惠念恩正在臺灣組織天理盟做進攻高野山的準備。要想辦法阻止惠念恩來日本。只要不讓他來日本,你們就不用擔心高野山的安危。天理盟不過是個黑幫,沒有惠念恩的支持,就算偷渡進來,也不可能對我們造成威脅。如果昨天的事情不是惠念恩指使,而是有人在挑撥,那惠念恩不能來日本,暗中挑撥的人就沒辦法再借惠念恩的名義行事。法印様,阻止惠念恩來日本,是所有事情的關鍵,東密的未來就拜托你了……”
金身和尚頭無力垂下,身形縮回到了原來大小,甚至還更瘦了,只剩下一層薄皮包著骨頭,身體表面的金色快速消退,露出枯敗蒼老松弛的皮膚。
他死了。
大頭和尚和大耳和尚齊齊宣了一聲“南無大日如來”,合十胸前,輕聲念誦地藏經。
我輕嘆了口氣,也站起來,跟他們兩個一起念。
金身和尚的尸體就在我們面前快速腐壞。
等我們念完一段經文,他的尸體已經變成了一堆黑褐色的灰燼。
其中隱隱有彩色的光芒散發。
我上前小心翼翼地撥開灰燼,便見五顆色彩斑斕的珠子在其中微微轉動。
大頭和尚和大耳和尚又齊聲宣了一句“南無大日如來”,蹲到我身旁,看著珠子,眼神狂熱。
大頭和尚嘆道:“舍利子啊,明王終還是修成佛陀果位了。”
大耳和尚猶豫地道:“舍利子不一定是佛陀果位吧,弘法大師都沒成佛,明王成佛是不是不太恰當?”
大頭和尚道:“弘法大師既然能夠央請烏樞沙摩明王來護佑我們,想來對我們這些后輩弟子極為愛護,不會在意晚輩比他先成佛。”
我說:“說得沒錯,弘法大師不會在意這些,但我們卻需要這個佛陀。昨晚的事情鬧得太大了,就算能壓住死傷,可根本大塔和金堂毀壞卻沒法遮掩,要是就這么傳出去,會嚴重影響我們高野山金剛峯寺的聲望。昨晚的事情必須得有一個恰當的說法。明王的舍利子來得正是時候。我們可以對外宣傳,昨晚明王修行有成,蛻凡成佛,得了大日如來派羅漢迎接,神威如嶽,以至于金堂焚毀,根本大塔倒塌,這樣就可以變壞事為好事,到時候將這舍利子向公眾展出,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大耳和尚恍然,道:“原來是這樣,還是法印様和師兄想得周到,卻是我愚笨了。”
我說:“看起來,昨晚鬧事的人已經走了,你們兩個也不用跟著我了,去幫著收拾場面救治傷者,我去前面應對,鬧得這么大動靜,怕是已經有人來打聽消息了。”
大頭和尚和大耳和尚齊聲應了,先將金身和尚的骨灰和舍利子收拾妥當,這才折返根本大塔方向。
我驅使著檢校法印來到金剛峯寺門近處,見著前方有寺院中的和尚走過,當即虛弱地招呼一聲,軟軟倒地。
幾個和尚聞聲趕來,我抓著他們的手叮囑道:“要是有人來問昨天晚上發生了什么鬧出那么大動靜,就說是明王坐化成佛,大日如來派遣羅漢來迎接他,多余的任何話都不要說,也不要讓任何外人進寺。”
說完,便眼一翻,昏迷過去。
幾個和尚急忙將檢校法印抬起來,送進禪室休息,又請了懂醫術的和尚過來救治。
一番檢查后,認定檢校法印只是驚嚇過度心力交瘁導致昏迷,便開方煮藥,給檢校法印灌下去,還使了針灸的本事扎上一回。
如此折騰到天黑,檢校法印也不見清醒,和尚們憂心忡忡,卻無計可施。
我見天光消盡,陽氣退卻,便離開檢校法印。
這一出來,便覺渾身火辣辣的,仿佛被小火不停燒灼般,又痛又癢,而且還有輕微虛弱飄浮的感覺。
痛癢是頂著太陽裝神弄鬼傷了陰神,好在比上次要輕許多,待回去之后,好好修養,終是能恢復。
而輕微虛弱飄浮感,則是強行寄魂消耗太大,對于陰神來說,傷上加傷。
我穩了穩神,忍住種種不適,依舊化為烏樞沙摩明王法像,抬手往檢校法印額頭上一拍一拽,便將他的魂魄自體內拉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