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冼耀文致敬后,酒吧里恢復平靜,女人們的目光都放在王霞敏身上,等待她繼續發言。
“幾個月之前,金季商行建立了子公司金季煙草,半個月之前,子公司金季貿易建立了孫公司金海,馬上還要建立另一間孫公司金泥(Golden Cement)。
由于缺乏和大型煙草集團的關系,金季煙草的發展速度緩慢,女士們,商行需要你們站出來貢獻自己的人脈關系,請放心,商行不是慈善機構,不需要大家無償捐助,每一分付出,商行都會給予回報。”
不知不覺,王霞敏陷入冼耀文Style,發言風格無限趨近冼耀文。
“金海需要快速搶占世界茶葉市場,在紅茶和綠茶主要消費市場,大不列顛、馬來亞、新加坡、摩洛哥、蘇聯、東歐,無論是什么地方,凡是能為商行提供幫助,我發言完畢后請提出來?!?/p>
頓了頓,王霞敏接著說道:“先生預測,香港今年的水泥需求總量將突破26萬噸,明年將突破35萬噸。
香港目前市面上的水泥,55%來自大陸,到岸價40-50港幣/噸,標號很低,28天抗壓強度不足20MPa,僅能用于低端工程,但商行可以拿到較優惠的價格。
25%來自東洋,到岸價60-70港幣/噸,標號較高,價格適中,先生已經打通進貨渠道。
10%左右來自泰國,到岸價55-65港幣/噸,中低標號,由于泰國水泥的產量有限,又優先供應國內市場,所以供應不穩定,價格波動較大。
其余來自大不列顛,到岸價80-90港幣/噸,是香港市面最優質水泥,但運費昂貴,占成本的50%,僅用于高端工程?!?/p>
王霞敏環顧臺下之人,“香港對水泥的需求會一年比一年高,先生計劃金泥從代理水泥起步,等獲得的利潤足以推動香港本地20萬噸水泥廠項目,資金會抽調用于項目。
由于水泥廠的項目需要耗時三四年,未來四年,金泥的賬目獨立,利潤不計入分紅金額?!?/p>
“方,亞當計劃金泥獨立建廠,還是會引入外部股東?”索菲亞問道。
“水泥廠項目耗資巨大,且需要引進濕法回轉窯工藝,此工藝質量穩定,適合大規模生產,但缺點是高能耗,水泥廠每年的用電量預計2200萬千瓦時(度),香港目前工業用電0.3港幣/千瓦時,即使可以從港府申請等同紡織廠的優惠價港幣,每年的電費預算仍高達528萬。
為了節約電費成本,先生打算引進余熱發電理論,研發并部署配套的熱電廠。這又需要大量的資金投入,僅憑金泥自身會比較吃力,所以先生傾向引入外部資本。”
索菲亞又問:“水泥廠的凈利潤率多少?”
“大概25%,先生預測1954年香港水泥的零售均價會漲至120港幣,照此推算,彼時水泥廠的出廠價大概在75-85港幣之間?!?/p>
索菲亞輕輕點頭,“產能全開的凈利潤是400萬港幣,不錯的利潤,或許應該考慮獨資。這個問題等亞當回香港再討論,你繼續?!?/p>
王霞敏輕輕頷首,面向臺下,等待股東們貢獻自己的人脈。
“我的哥哥是馬來亞聯邦總督府行政會議專員。”
“我的叔叔在新加坡總督府任職?!?/p>
“我的……”
直到四十年代,英軍當中依然充斥著20%的世襲貴族軍官;35%的老錢家族成員;35%從軍校畢業,起步就是軍官的中產;只有區區10%工人和農民的后代獲得戰時破格提拔的戰場軍官。
英軍軍官的八成在成為軍官之前,本身自帶人脈。
警官先天人脈差一點,但加入警隊后,想走上高層都要經歷一段跨殖民地調用的過程,后天人脈的建設比軍官強一些,曾經任職過的地方,多少有點人脈。
金季商行香港之外的人脈網,今夜放肆綻放。
……
“媽媽,媽媽?!?/p>
冼騫芝一陣小跑進了書房,撞進柳婉卿的大腿彎。
“冒冒失失,吾真真要拷儂了哦?!北惑@擾的柳婉卿擰住冼騫芝的耳朵,不悅地說道。
冼騫芝一點不怕,眨了眨小眼睛說道:“媽媽,弟弟哭了,沒有屙臭臭。”
“不是要拉,就是餓了,讓孫媽沖奶粉?!绷袂渌砷_冼騫芝的耳朵,目光放回桌面,“姆媽忙得要死,出去,不要吵我?!?/p>
“哦。”
冼騫芝興沖沖跑出書房,徑直往廚房過去,她打算自己動手,不去找孫媽。
柳婉卿的目光失去焦距,思考冼騫芝嘴里的“弟弟”。
來了香港之后,她認識一個同齡姐妹諾瀾,諾瀾給英國佬校官當情婦,住在她原來住處的隔壁一棟,英國佬家里條件好,工資又高,一個月100英鎊,隨便貼補一點給諾瀾,日子就能過得很寬裕。
諾瀾享福一年多,生了個兒子,正對未來充滿憧憬,誰知道英國佬死在朝鮮了,貼補一斷,她的生計就成了問題,準備賣掉房子另謀出路。
“聽她的口氣,兒子不想要了,作孽哦。”
柳婉卿嘆了一口氣,心疼客房里的小半唐番一會兒,旋即又想到自己的大半唐番,“我跟老爺生的兒子會不會也是半唐番?”
她已經知道周若云懷孕,心里蠢蠢欲動,也想懷一個。
“等老爺回來,一定要纏著他生一個。”
在孩子上神思許久,她的注意力轉移到房子上。
給英國佬當情婦的女人比比皆是,諾瀾遇到的情況不會是特例,英國佬死在戰場或換防,就會出現一批情婦斷了生計,英國佬給情婦買的房子登記在情婦名下,想賣隨時都可以。
斷了生計,等錢開飯,給一個差不多的價錢就會賣房子。
想到這里,柳婉卿心頭一陣火熱,捏在情婦手里的都是好房子,買到就是賺到。
“自己悄悄買?還是跟佩佩說一聲?”
內心糾結了片刻,柳婉卿拿定了主意,她朝桌上的鬧鐘了一眼,對著門外喊道:“蘭劍,備車,出去一趟。”
“岑小姐?!?/p>
“你好,食咗飯未?”
“食咗啦,阿媽煮嘅餸好正!”
“冼太?!?/p>
“你好,食咗飯未?”
“未啊,等您請嘛~”
“衰仔,我請你食西北風?!?/p>
冼家樓下,岑佩佩啐了黃湛森一口,抱著卡米拉坐在長條凳上,看前面舞臺區幾個年輕人吹口琴。
今天星期二,不放電影,是聽廣播的日子,廣播節目播送前,想表演的可以自行上舞臺給大家表演。
幾個月前來了一個吹口琴的青年,在他的帶動之下,附近不少年輕人跟著他學吹口琴,如今,這一片會吹口琴的人不少。
今天吹的曲子有點不一樣,是一首蘇聯曲子《喀秋莎》,四五年前在香港流行過一陣,后來廣播里不播,唱的人就少了。
岑佩佩跟著調子輕哼,卡米拉窩在她懷里,手里捧著一個澳洲橙。果欄沒得賣,是英國海軍用軍船夾帶過來的福利,僅有少數從軍營福利社流出來。
小丫頭咬一口橙子,又從掛在衣服上的小籃子里抓了兩顆桑葚,塞進嘴里,小眼睛一瞇,嘴里啜出怪聲,嘴唇變成淡粉色,猶如抹了口紅。
“哈哈哈……”
長條凳的后面傳來悅耳的笑聲,岑佩佩轉頭看了過去,是一群制衣女工,十來個人站在一起說著笑,身上的新衣服甚是耀眼。
制衣女工邊上站著媒婆陳,大概是在給哪個女工保媒拉纖。
石硤尾這一片已經成了媒婆的打卡之地,經常有外地的媒婆過來搶資源,媒婆陳身為坐地虎,見著一個罵一個,罵不走就打,絕不給外人挖墻腳的機會。
過了好幾年苦日子,終于輪到她揚眉吐氣了,誰都不能壞她好事。
制衣女工好呀,年輕漂亮,還會賺錢,一年能賺兩千,厲害一點的已經開始為家里供樓,這樣的媳婦哪家婆婆會不喜歡?
岑佩佩正打算將頭轉回,余光瞥見了柳婉卿的車子,她轉回頭,沖李詩英招了招手。
“詩英,你帶著卡米拉,我回樓上?!?/p>
少頃。
岑佩佩和柳婉卿在書房相對而坐,柳婉卿將收“寡婦樓”的想法和盤托出。
岑佩佩聽完,頷了頷首,“婉卿,你能想著家里,這樣很好,家里要蓋膳樓、定制寶船號,又要建蓄水池和水立方,冼氏家用這兩個月收的租金不僅一分沒剩,老爺又調撥了50萬。
家里,老爺,一分一厘都有用處,沒有太多的閑置資金,冼氏家用是時候增加一點收入,你要多費心?!?/p>
“我那里還有一點私房錢,要不要先拿出來注入冼氏家用?”
“這就不必了,老爺說過錢要分清楚,公司的、家里的、個人的,不能混為一談,私房錢是老爺允許的,留著你自己慢慢用,家里缺錢,就由家里想辦法?!?/p>
岑佩佩打開抽屜,拿出一張紙交給柳婉卿,“這是冼氏家用名下的樓房目錄,收房的事就由你操辦,冼氏家用只能抽出兩萬給你做啟動資金,后續的資金,你把樓房抵押給銀行?!?/p>
柳婉卿快速掃了一眼目錄,“前些日子我和麗珍對接金屋置業的賬目,金大押名下的樓房要比這個多幾倍,賬上的現金也有不少,是不是從金大押拆借一些?”
岑佩佩淡淡地說道:“金大押的一半分紅是叔叔的,冼氏家用頂著冼氏的抬頭,卻是小家的,老爺還沒提過它屬于冼氏?!?/p>
柳婉卿秒懂其中奧妙,“我懂了。”
“阿美在越南已經待了幾個月,老爺很想把她抽調回來,但有些事情沒有弄妥帖,她在那邊還要待一段時間。知道張愛玲嗎?”
“知道的?!?/p>
“阿美回不來,癥結就在她身上,你明天和她見一面,把她在做的事接手過來。”岑佩佩將黎生一事交代了一遍。
“既然黎生已經為阿美牽線認識黎世光,還需要在黎生身上下功夫嗎?”
“僅僅牽個線還不夠,阿美需要多一個人帶她快速融入堤岸,不然,她只能飄在堤岸的商圈之外。
你出面和黎生建立合作關系,既幫一下阿美,也為家里進入澳門打下基礎,黎生的岳父是葡萄牙人,在澳門的人面很廣。”
“好。”
冼耀文這邊。
兩人邊吃邊聊,進食的速度不快。
離八點還差幾分鐘時,樓梯上傳來一陣騷動,少頃,守著樓梯口的兩個大漢拱衛著一個人往門口的方向走去。
冼耀文瞥一眼,只見被拱衛之人身形精干、步履矯捷,腰板挺得板正,訴說主人多年的從軍生涯,身高166公分,頭發黑白相間。
瞧著是一個大官,但他對國府高層不夠熟悉,又沒有指向性的特征,根本沒法猜是誰。
不過,侍應很快指了一條明路——男人路過一個侍應時,侍應第一時間鞠躬說“院長慢走”,說的國語,很標準。
兩個很有派頭的保鏢、身形精干,又被稱為院長,他的下意識猜測是接替閻錫山任“行政院”院長的土木系大Boss陳誠。
目光跟著疑似陳誠出了大門,一直沒看到正臉,猜測無法得到確認……
確認個雞毛,戚龍雀和謝停云有麻煩了。
冼耀文的目光緊盯著剛在大門口停下的轎車,兩個憲兵從車里鉆出來,長槍背上肩,朝著戚龍雀走去了。
還好憲兵敬禮了,估計看戚龍雀兩人可疑,要檢查證件。
果然,憲兵檢查了護照和特別通行證,又敬了個禮閃人了,并沒有引起麻煩,虛驚一場。
“亞當。”
“嗯哼。”
“在看什么?”瓊轉頭看了一眼。
“剛剛有憲兵查證件。”冼耀文如實回答,并將目光放回瓊的臉上,“你覺得我有機會在臺灣開一間水泥廠嗎?”
“國府會十分歡迎你在臺灣投資水泥廠,但我不建議你投資。”
“為什么?”
“建設水泥廠,籌備、設計、施工、調試,整個周期最快需要三年,在臺灣,我想可能需要四年或五年?!杯倲偭藬偸?,“四天前我就應該在高雄參與臺泥高雄廠的擴建工程,但我現在還在臺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