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總攝廳。
廳內燭火通明,三更已過,閻赴卻毫無睡意。
他面前的紫檀木案幾上攤著兩份加急軍報,一份來自四川布政司,一份來自貴州布政司,墨跡都還透著新。
張居正坐在左下首,腰背挺得筆直,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趙渀立在沙盤前,眉頭緊鎖,手中拿著一根細長的木桿,正指著沙盤上那片用褐色黏土堆疊出的連綿山巒。
“四川夔州府、貴州思南府......”
閻赴的聲音在寂靜的廳堂里顯得格外沉。
“報上來的叛亂土司、豪強、土匪頭目名單,加起來有十七個。小股嘯聚山林、裹挾百姓的,不下三十余處。”
他抬起頭,眼底有血絲,但目光銳利如刀。
“云南甫定,土司改流剛剛推開,這些人就坐不住了,以為天高皇帝遠,以為憑著山險林密,就能割據一方,甚至想趁著朝廷注意力在云南,渾水摸魚。”
張居正停止了敲擊。
“不只是坐不住,探子回報,其中幾股大的,如播州楊氏殘部、水西安家旁支,與川黔一些對《徙豪令》心懷怨恨的士紳暗通款曲,得了不少錢糧資助,他們打的旗號是‘反暴政’、‘復舊制’,蠱惑了不少不明就里的山民。”
“滇南的例子擺在那里。”
趙渀轉過身,木桿在沙盤邊緣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們怕了,所以想搶在朝廷把刀子架到脖子上之前,先抱團鬧出動靜,讓朝廷覺得西南棘手,不敢輕動,甚至指望朝廷妥協。”
這一刻,閻赴站起身,走到沙盤前,與趙渀并肩而立,俯瞰著那片復雜的山地。
“西南這一仗,必須要打,而且必須打贏,贏得干脆利落。這不僅僅是平定叛亂,這是立威,是定調,告訴天下所有還在觀望、心懷僥幸的勢力,黑袍軍的刀鋒所指,沒有什么天險能擋,也沒有什么舊例可言,滇南不是特例,而是開始。”
張居正也起身走了過來。
“打是要打,但怎么打,需仔細斟酌,西南山地,與我們之前在平原、丘陵地帶面對的戰場大不相同,大軍團展開困難,重型火炮難以運輸,補給線漫長易斷,殘明勢力與土司土匪結合,他們熟悉地形,慣于山林游擊,若我們沿用舊法,大軍貿然深入,容易被拖入消耗戰,即便勝利,代價也會極大。”
趙渀用木桿虛點沙盤上的幾處關隘、山寨標記。
“我這幾日與參謀司反復推演,也認為直接調集重兵集團壓境并非上策,西南平亂,關鍵在于‘對癥下藥’。”
“說說你的想法。”
閻赴看向他。
趙渀清了清嗓子,語速平穩但條理清晰。
“首先,兵力構成要變,不宜以大規模騎兵和重甲步兵為主,應以適應山地作戰的輕步兵為核心,從各軍遴選善于山地行走、耐力出眾的士卒,單獨編組成‘山地營’,加強攀爬、叢林作戰訓練。”
“其次,火器配置要變。”
他繼續道。
“重型炮暫且留在后方,主要配備兩種:一是大量裝備新式擊發槍,此槍比火繩槍更耐潮濕,啞火率低,射速快,適合山林中短兵相接,二是重點裝備一批輕型膛線炮。”
閻赴眼神微動。
“就是軍械司最新送來的那批?射程和精度據說提升很大,重量卻只有舊式炮的一半?”
“正是。”
趙渀點頭。
“炮身用新法鍛造,更輕更韌,可拆卸由騾馬甚至人力背負行軍,雖然炮彈威力不如重炮,但其射程和精度足以在大多數土司山寨的防御武器射程外進行精準打擊,摧毀寨墻、箭樓,有了它,我們攻寨拔點的效率會高很多,傷亡也能降低。”
“再次,戰術戰法要變。”
趙渀的木桿在沙盤上劃出幾個箭頭。
“不追求一戰決勝,不搞大軍壓境,而是‘分區清剿,斬首掏心’,以云南為基地,抽調精銳,組成數個清剿支隊,每個支隊以一到兩個山地營為主力,配屬輕型膛線炮隊和工兵,再......”
他頓了頓。
“征調一批已歸順朝廷、表現可靠的云南土司兵,讓他們作為向導和前驅,這些人熟悉山地,了解那些叛亂土司的套路和可能的藏身地。”
“最后,進軍路線和后勤,不沿大路主力平推,而是選取關鍵節點,比如幾個大土司的核心寨堡、連通幾省的重要隘口,先行精銳突襲拿下,建立前進據點,然后以點控線,以線織網,逐步壓縮叛亂勢力的活動空間,后勤補給,主要依靠騾馬隊和征用的本地腳夫,沿險峻小路輸送,同時在占領區就地籌措部分糧草。”
閻赴盯著沙盤,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半晌沒有出聲。
廳內只剩下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良久,他緩緩開口。
“軍事上,此策可行,以精制險,以技破巧,但我們面對的不僅僅是軍事問題。”
“叛亂能起,有外力煽動,更有內里土壤,土司、豪強、土匪,他們憑什么能裹挾百姓?憑的是往日的積威,憑的是對山民土地、人身的部分控制,也憑了朝廷往日在此地統治薄弱,山民覺得跟著他們或許還能有條活路。”
張居正眼神一亮。
“平亂須軍政并舉,剿撫兼施,軍事清剿為‘破’,階層改造為‘立’,破而后立,方能根除禍患。”
他走回案幾,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
“既然軍事上以輕型精銳為主,那么政令上,也必須有一支輕便卻有力的隊伍,緊隨大軍之后,甚至與軍隊同步,每平定一地,立即做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