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父母那場推心置腹卻又暗流涌動的深夜長談終于結束。
唐梵帶著一身疲憊與滿心紛亂的思緒,回到了三樓那間屬于他的房間。
推開房門,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溫馨的寧靜。
唐欣欣已經在奶奶輕柔的故事和海邊特有的、如同搖籃曲般的濤聲中沉沉睡去。
小家伙側躺著,呼吸均勻綿長,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甜的笑意,仿佛正遨游在某個充滿歡樂的美夢之中,或許是在沙灘上追逐著浪花,或許是在帳篷里數著爸爸變出來的星星燈。
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唐梵心中那份因過往與現實交織而產生的煩躁與沉重,似乎也被稍稍撫平了些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從女兒安詳的小臉上移開,環顧這個房間。
這里,曾是父母滿懷期待為他布置的婚房,處處還殘留著昔日用心的痕跡。
墻壁上,那幅巨大的、鑲嵌在精致相框里的婚紗照依舊醒目地懸掛著。
照片里,林美玲身著潔白婚紗,依偎在他身邊,笑容看似幸福甜蜜,背景正是這片他們熟悉的大海。
曾幾何時,她初來乍到,對這片海、這個家、這種淳樸的漁村生活,表達過多少新奇與贊美之詞?
然而,時過境遷,當婚姻破裂,感情消逝,那些曾經的贊美,在她口中便悉數化為了嫌棄與貶低,仿佛這里的一切都配不上她日益膨脹的虛榮與優越感。
自建房的好處在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空間足夠寬大,足以容納身體,也似乎能暫時容納紛亂的思緒。
這間主臥足有五十多平米,外面還連接著一個四十多平的客廳,獨立的衛生間一應俱全。
比起江城那昂貴卻逼仄的鴿子籠,住在這里,從物理層面而言,無疑是寬敞而舒適的。
但此刻,這種舒適卻無法驅散他心頭的滯悶。
一種強烈的、想要與過去徹底割裂的沖動,在他胸中升騰而起。
既然決定了要斷,那就必須斷得干干凈凈,不留一絲讓人回望的余地,更不能讓這些舊日的影子,玷污了未來可能的新生。
尤其是關于林美玲的一切……
他不再猶豫,搬來椅子,站上去,伸手將墻上那幅刺眼的婚紗照取了下來。
相框落滿灰塵,照片上林美玲的笑容,在此刻看來顯得如此空洞而諷刺。
他將相框靠在墻角,接著開始翻箱倒柜,從書柜底層,從儲物箱深處,將一本本厚重的相冊翻找出來。
那些相冊,記錄了他與林美玲從相識、相戀到結婚、生子的幾乎所有重要時刻,也曾被寄予厚望,以為會記錄下一生的軌跡。
如今,它們只代表著一段失敗的、被背叛的過往。
他還找出了林美玲偶爾回來小住時,遺留在老家的所有衣物。
它們被隨意地塞在衣柜的角落,帶著陌生的香水尾調,與這個家海風洗滌過的氣息格格不入。
唐梵找來一個結實的、用來裝化肥的舊蛇皮袋,將婚紗照、所有合影相冊、以及那些衣物,一股腦地、毫不留戀地全部塞了進去。
袋口被他用麻繩緊緊扎起,像一個被封印的、不堪回首的噩夢,被棄置于房間角落。
“明天,一把火,全燒了!”他在心里對自己說。
讓火焰將這一切化為灰燼,隨風散入大海,就像那段錯誤的婚姻,從未發生過。
忙完這一切,他感到一種虛脫般的疲憊,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林美玲,結束了。
唐梵走進與臥室相連的衛生間,打開淋浴噴頭。
溫熱的水流傾瀉而下,沖刷著身體,卻似乎難以洗凈那份盤踞在心底的復雜情緒——
有對過往的自責與清算,有對黃芳命運的唏噓與愧疚,有對麥虹媚的思念與擔憂,還有對未來的迷茫與隱約的期盼。
洗完澡,帶著一身濕氣和水汽,他走到窗前,準備拉上窗簾休息。
目光下意識地越過自家的小院,投向西面不遠處那棟同樣亮著燈光的二層小樓——黃家。
直線距離不過五十米,在寂靜的鄉村夜色中,甚至可以模糊聽到那邊傳來的細微電視聲響。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黃家二樓一個亮著燈的窗口吸引。
窗口前,靜靜地站著一個身影。
雖然夜色朦朧,距離也不算近,但那熟悉的身形輪廓,幾乎讓唐梵在一瞬間就認了出來——是黃芳。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目光似乎正穿透夜幕,準確地落在自己這扇窗上,落在他身上。
隔著不到五十米的夜色,兩兩相望。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倒流,又仿佛徹底停滯。
唐梵能清晰地看到,她依舊保持著年輕時那般姣好玲瓏的身材曲線,比起少女時代的青澀,更多了幾分成熟女性的風韻。
只是夜太深,距離也有些遠,她的臉龐籠罩在陰影和室內燈光的背光中,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哀愁與沉寂的側影。
她在看什么?
是在回憶那段無憂無慮的青梅竹馬時光?
是在懊悔當年南下的錯誤抉擇?
還是在感慨如今這物是人非、各自滄桑的境遇?
唐梵不得而知。
他只是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承載著太多無法言說的過往。
兩人就這樣隔空對望了許久,誰也沒有動,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跨越了十幾年光陰的對話。
唐梵的腦海中,響起了與黃芳一起看《倚天屠龍記》,兩人都喜歡哼唱那首熟悉婉轉的旋律……
“拈朵微笑的花,想一番人世變換,到頭來輸贏又何妨……”
“日與月互消長,富與貴難久長……”
“今早的容顏,老于昨晚……”
“眉間放一字寬,看一段人世風光,誰不是,把悲喜在嘗……”
“海連天走不完,恩怨難計算,昨日非今日該忘……”
“浪滔滔,人渺渺青春鳥,飛去了,縱然是千古風流浪里搖……”
“愛恨的百般滋味隨風飄……”
……
此時此刻,海風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穿梭,帶起樹葉的沙沙聲,像是無奈的嘆息。
最終,唐梵率先移開了目光,也仿佛是從那段沉重的回憶泥沼中掙脫了出來。
他抬起手,緩緩地、堅定地將窗簾拉上,隔絕了窗外的那道目光,也暫時隔絕了與那段往事的所有牽連。
躺在床上,身邊是女兒香甜的呼吸聲,他卻毫無睡意。
腦海中各種畫面交替閃現:林美玲決絕的背影、黃芳窗前寂寥的身影、麥虹媚含淚驅車離開的場景……
他拿起手機,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顯得有些刺眼。
他點開與麥虹媚的聊天界面,輸入文字:“我已安全回到老家,一切安好,勿念。”
信息幾乎是在發出的瞬間就得到了回復,仿佛對方也一直握著手機在等待。
麥虹媚:“那就好,看到你回到熟悉的環境,我就放心了。我和安安也已經到魔都的家里了,一切都好,你不用擔心。”
簡單的幾句話,卻像一道暖流,注入了唐梵微涼的心田。
他們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聊路上的見聞,聊孩子的趣事,刻意避開那些沉重的話題,只是通過文字感受著彼此的存在,汲取著那份跨越山海的支持與溫暖。
在酒意未完全消散的熏陶下,在這份遙遠的慰藉中,唐梵紛亂的思緒終于漸漸放緩,眼皮越來越沉重。
手機從手中滑落,他迷迷糊糊地,墜入了混雜著海浪聲、往事碎片以及對未來模糊憧憬的睡夢之中。
窗外,潮起潮落,永不停歇,如同生活本身,在告別與希冀中,不斷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