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已至一年圣誕,拉斯洛雖是在軍中度過節日,但也不至于感到孤單、冷清。
兩個被軍營生活狠狠錘煉過一番的兒子現在就陪在他身邊,還有盟友、諸侯前來拜訪,一時間也有了些門庭若市的感覺。
不過畢竟是在戰爭期間,大規模的歡宴自然是不可能舉辦的,各處營地內的小規模慶祝活動倒是不少。
越是臨近新年,城中派出的談判的人來的也就越發頻繁。
他們現在打算接受當初皇帝提出的條件了,要是再不接受的話,整座城市的大部分民眾都會被聯軍圍死在巴黎。
可惜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圍城之初,大軍開銷尚且不多,拉斯洛自然可以少要一些,也是為盡早結束這場戰事。
可如今圍城已持續數月,拉斯洛的耐心也被消磨殆盡,于是他提出了100萬弗羅林的贖金,外加上市民們必須為勃艮第國王將其在巴黎的宮殿和集市修復。
這樣的條件很快就讓談判再次陷入僵局。
在路易十一逃離后,大量察覺到大勢已去的上層貴族和富裕市民攜帶著財物匆忙逃離巴黎,他們中有許多在半途就遭到劫掠,只有少部分人躲過一劫。
那些心存僥幸留在城里的,以及不愿離開家園的巴黎市民一同拒絕了皇帝最初的提議。
現在,他們必須為當初的選擇付出慘痛的代價。
也許榨干城內大部分民眾的財富可以湊齊這100萬弗羅林,但他們今后的生活又該如何繼續下去呢?
還有那位負責守衛巴黎的科曼熱伯爵,他是和談的堅定反對分子,對于巴黎市民們私自請求大主教出城議和表示非常憤怒。
不過,法王只給他這個巴黎守將留了一百多號人,而守城的主力是巴黎眾多行會組織的四千多市民兵,光從這個力量對比上來看,他其實很難干涉市議會的決定。
這些市民兵會聽從他的布置在城墻布防,但卻不會任由他對主持巴黎局勢的市議會下手。
城內維持著這樣割裂的格局,反而給了圍城的軍隊以可乘之機。
查理,這位極力否認自己法蘭西血統的勃艮第國王,最終還是享受到了他父親的遺澤。
【好人】菲利浦三世在巴黎重修阿圖瓦宮,打造金碧輝煌的勃艮第公爵府邸,并庇護在府邸周圍開設的集市,使勃艮第家族的影響力從未遠離巴黎。
雖然在幾次公益同盟戰爭后,路易十一極力試圖清剿巴黎城內的勃艮第殘余勢力,但總歸是出現了疏漏。
隨著時間的推移,城內市民越發感到深刻的絕望,這也讓那些密謀者找到了可乘之機。
在經過數次暗中聯絡后,一些得到保證的巴黎人決定在新年伊始為查理打開巴黎的一扇城門。
皇帝的大營內,拉斯洛正與兩個兒子一同享受節日的大餐。
沒有成堆的魚類、禽類和烤肉,僅僅是幾盤精心制作的菜肴,大體可稱得上豐盛。
酒水則是淺嘗輒止,盡管軍中并未實行禁酒令,但眼下是戰爭時期,拉斯洛可不想在戰場上喝的酩酊大醉。
就在兩個小子纏著拉斯洛打算嘗嘗酒水的滋味時,查理興沖沖地闖了進來。
“陛下,您得看看這個...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話雖如此,查理還是走到了拉斯洛身邊,將手中的密信遞了過去。
他的目光掃過一旁因為他到來而正襟危坐的克里斯托弗,還有對他露出好奇目光的馬克西米利安,眼底不覺浮現出一抹羨慕之色。
聽說皇帝最近又新添一子,他卻到現在才只有一個女兒,要是皇帝這么多兒子能分他一個就好了。
當然,這種事情查理也就在心里想想。
他平日里大半時間待在軍中,或是召開各省聯席會議制定法律、推行改革,勃艮第大大小小的事務他幾乎都要親自過問。
這樣的勤政一方面確實使他在王國內建立起了強大的權威,另一方面也打擊了下屬們的工作熱情。
而且,過度操勞據說會損害男人的生育能力,也有可能是他的妻子身體方面存在什么問題,總之距他的第二個孩子出世似乎還遙遙無期。
那樣的話,勃艮第的基業可就要便宜這個小子了——這樣想著,查理看向克里斯托弗的目光帶上了幾分審視的意味。
拉斯洛倒是不知道這短短幾秒內查理如此豐富的心理活動,他好奇地接過查理手中的信,看完后眼神一亮。
“你這內應可靠嗎?”
“嗯,他們都是我父親的舊識,且厭惡路易十一的統治,因此打算協助我們以換取自身的安全。”
“這倒讓我想起了你祖父的舊事。”
幾十年前,勃艮第-阿馬尼亞克派系戰爭期間,阿馬尼亞克派掌控巴黎,實行嚴酷統治。
巴黎市民不堪其擾,遂邀請當時的勃艮第公爵【無畏者】約翰率軍入城,對阿馬尼亞克派展開了殘酷的清洗。
如今正為拉斯洛效力的阿馬尼亞克公爵讓五世的爺爺就是當時阿馬尼亞克派的領袖,他在被查理的爺爺抓住后遭到當眾羞辱并被處以極刑。
當時的巴黎經過黑死病的多年肆虐和連年戰亂后,人口剛剛恢復到十萬出頭,而約翰制造的大清洗中有超過一萬二千人被屠殺或驅逐。
在那之后不久,約翰與查理七世約定議和,阿馬尼亞克派的刺客就在舉行和談的橋上刺死了約翰,最終導致勃艮第徹底倒向英格蘭,并將法蘭西的國都拱手贈與外族。
歷史就是個巨大的圓,已有之事,后必再有。
提到這個,查理的臉色也冷了下來,恨恨地說道:“查理七世那無恥之徒,借談判之機指使人刺殺我祖父。
我父親終其一生為不能報此仇感到遺憾,不過現在我總算有機會從那同樣無恥的路易十一身上報復回來了。”
查理的話語中飽含堅定,拉斯洛卻聽得臉色怪異。
所謂新仇舊恨,大概對查理而言,祖父的死是不會讓他有太多觸動的,只是給他種下了瓦盧瓦與勃艮第不死不休的種子,而路易十一對他的百般欺辱才是如今查理與他一同站在這巴黎城外的原因。
實在是造孽啊,幾代人的仇恨延續下來,代代累積,原本的親族如今變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怎能不令人嘆息。
不過這對拉斯洛而言反而是件大好事。
所謂最堅固的堡壘都是從內部攻破的。
如果法蘭西王室與三大百合花王公君臣相得,上下一心,只怕法蘭西早就已經橫行歐陸了,哪還有百年戰爭的苦難,以及如今這凄慘的境況。
好在瓦盧瓦王室那是江山代有人才出,把好端端的法蘭西拆了個支離破碎。
叔侄反目、兄弟鬩墻都是家常便飯,以至于拉斯洛這樣一個外來者打到法蘭西竟然跟回家了一樣,到處都是響應者。
“既然有這么一個好機會,我們自然是不能放過,我會令士兵們做好準備,就在約定的日子對城市南面發起攻擊。”
“那就拜托了。”
查理得到肯定的答復后滿意離去。
數日時間一晃而過,到了約定的時間,沉寂已久的火炮再次發出咆哮。
這一次,所有的火力全部指向了城墻,此前就已遭到多日炮火摧殘的巴黎城墻在半日的猛烈炮擊之下出現了多處垮塌。
隨后,在包裹巴黎的圍城木墻之后嚴陣以待的士兵們握著冰冷的武器,極力忍耐著嚴寒,向巴黎的城墻發起了沖擊。
在此前持續數月的圍城之中,帝國軍隊也并非無所事事,他們除了建立營地和圍城的長墻外,還在工程師們的指揮下進行了更多的土木作業,在巴黎城外的護城河上建起了許多浮橋,這時候正好派上了用場。
面對圍城軍隊從四面八方突然發動的襲擊,城內守軍登時亂作一團,疲于應付。
聽聞炮聲的市民更是驚懼不已,他們完全沒想到聯軍竟然會在新年這天發起攻擊。
“首先登上城墻的勇士,可以獲得兩百枚金弗羅林的賞賜、帝國騎士的頭銜和封地,巴黎城內的財富正等著你們去掠奪!”
指揮官們的呼喊回蕩在嚴陣以待的士兵們中間。
不少人都抖了抖身子,將手中的武器握的更緊,身體因為寒冷、興奮和恐懼而戰栗不止。
幾年薪水的賞賜吸引力確實不小,但帝國騎士的頭銜和封地顯然更勝一籌。
這正是他們這些刀口舔血的職業軍人最高的追求——財富、地位和土地。
第一輪攻城的部隊被城墻上負隅頑抗的守軍擊退,還沒等他們喘口氣,第二輪進攻就已經開始了。
就在雙方激戰正酣之際,城內突然陷入一片混亂之中,隨著混亂的蔓延,一個難辨真假的消息也隨之在守軍間傳開:勃艮第人攻破了北門,此時已經殺入城內。
收到消息的守將里斯肯元帥聽說是有人突襲了城門的守軍,放勃艮第人入城,差點當場氣暈。
他隨后組織了一支軍隊前往城市北部抵御勃艮第軍隊,可惜并沒有發揮太大的作用,城市北部已經陷入一片混亂。
在付出了近三千傷亡后,帝國軍隊順著火炮開辟的通道打穿了巴黎的城墻。
在那之后,軍心動搖的守軍也無力防守南面的城墻,被迫向城內收縮。
最后的戰斗發生在王宮和巴士底獄,一直打到天黑,這兩塊硬骨頭都沒能啃下來。
城門既開,涌入城內的聯軍士兵們開始挨家挨戶掃蕩,掠奪財物,清除殘存的反抗力量。
冬夜苦寒,少不了還得找個法國女人暖床,總之進了城軍紀的約束也就幾乎不存在了。
殺紅了眼的家伙們唯獨清楚記得的,就是皇帝的承諾。
除了不能肆意焚燒房屋以外,其他百無禁忌,自由劫掠六日。
繳獲戰利品超過10弗羅林的,士兵上繳九分之一,指揮官上繳三分之一,全部充入皇帝的私庫。
勃艮第人那邊也是同樣的規矩,按照傳統查理還要將他戰利品的三分之一上繳給拉斯洛,在經過一番協商后,查理最終同意了這項分配方案。
雖然過程會很殘酷,但這就是戰爭的規則。
很快,一場浩劫降臨在了巴黎,將這里變成了人間煉獄。
數日后,當貝里公爵率領軍隊匆匆趕來時,只看到城墻殘破不堪,城內硝煙四起,帝國的軍士們押送著一車車的戰利品前往皇帝的營地。
不只有那些裝在堅固木箱里的金銀珠寶,還有大量藏于巴黎大學的圖書、文件,甚至連城內精美的雕塑和其他藝術品也被裝在牛拉的大車上運出城門。
沿著道路向城內深入,這位年輕的公爵只感覺整顆心都在滴血。
到處是死尸,血液隨意飄灑在地面,又因寒冷而迅速凝成暗紫色。
很難想象他此時正置身于法蘭西王國的首都,也許這里更適合被稱作血腥的屠宰場,就連塞納河水都快被染成血色。
街道上看不到任何一個活著的巴黎市民,只有帝國或是勃艮第的巡邏小隊在街巷間穿梭。
他們中有些人看到了公爵的隊伍,也看到了他身旁的掌旗官高舉的鳶尾花旗幟,隨即露出不屑和譏諷的神情。
對于這一切,貝里公爵都選擇視而不見。
他的軍隊被要求駐留在城外,皇帝的使者引著他和他的親衛一路來到法蘭西島上。
巴黎圣母院內,拉斯洛和查理早已在此等候他多時。
在反復確認過他與皇帝和教宗定下的條約后,教堂內緊張的氣氛也緩和了不少。
“那么恭喜你,公爵閣下,”拉斯洛面色如常地對貝里公爵說道,“你有記得帶上你的王冠嗎?”
公爵面色陰郁,心情沉重地點了點頭。
他在與皇帝達成協議后很快就花費了數千弗羅林命人為自己打造了一頂王冠,這次也帶在身邊。
查理這時拍了拍老盟友貝里公爵的肩膀,安慰道:“這是一筆劃算的交易,你不是一早就想試試當國王的滋味么?”
這正是公益同盟成立的初衷:扶持貝里公爵成為法王,以維護法蘭西貴族們的公共利益。
聽到這話,貝里公爵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猶豫片刻后,還是鼓起勇氣開口問道:“不知二位接下來有何打算?”
“半年之期轉眼即至,帝國議會已經在催促我解散軍隊,接下來懲戒路易十一的重任,恐怕要交給你了。”
拉斯洛干脆利落地答道,他的目的已經基本達成了,除南邊出了大亂子打亂節奏以外,其他方面都不成問題。
“我的大軍也經歷了多年戰事,疲憊不堪,恐怕需要退回低地休整些時日...”
查理其實還有些糾結,他并不是很想回去,但聯省議會已經開始向他發出抗議了。
眼見兩根大腿都準備跑路,剛剛還嫌棄他們在巴黎施暴的貝里公爵一時間又有些慌了。
好在布列塔尼公爵的使者和內穆爾公爵及時表態,才讓他安下心來。
數日之后,在教宗特使、皇帝和勃艮第國王的見證下,貝里公爵于巴黎加冕為新王,接受北法蘭西諸多貴族的投效,稱查理八世。
此后,查理八世接手了這座殘存人口不足十萬的巴黎,勃艮第軍自歸低地,帝國軍則轉向第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