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八年六月的馬德里，暑氣初顯。
日本駐西班牙使館的一間密室內(nèi)，卻透著與季節(jié)不符的涼意。
使館參贊森村佑一，一個穿著合體西裝的瘦削男子，正將一份薄薄的報告遞給剛來自國內(nèi)的特殊客人——陸軍中佐小野寺信。
報告旁，擺著一個已經(jīng)被拆解開的醫(yī)療包空木箱，里面的藥材樣本被分門別類放在小瓷盤里。
“中佐閣下，”
森村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學者般的審慎，“經(jīng)過我們持續(xù)觀察和秘密取樣分析，可以確認，維加爾公爵分發(fā)的所謂醫(yī)療包，其主要成分是幾種常見的中藥材。雖然配伍方式有些特別，但本質(zhì)上，源自中國。”
小野寺中佐沒有碰那些藥材，他銳利的目光掃過瓷盤，最終落在那份報告上。
他拿起報告，紙張在他粗糙的指間顯得格外脆弱。
“來源？”中佐的聲音短促而沙啞。
“根據(jù)我們收買的市政廳內(nèi)線提供的信息，以及對這些醫(yī)師行為模式的觀察，”
森村指向報告中的幾張模糊照片，上面是穿著道袍的玄明及其弟子在醫(yī)院側門活動的身影，“這些所謂的東方醫(yī)師，并非普通的醫(yī)生或僧侶。
他們的儀式、手勢、乃至服飾細節(jié)，都指向中國道教。
他們的首領，化名玄明，真實身份不明，但確定來自中國，而且他們與公爵的聯(lián)系，似乎遠超普通的雇傭關系。”
小野寺中佐放下報告，走到窗前，撩開厚重的絲絨窗簾一角，望向遠處維加爾公爵府的方向。
街道上車馬如常，但他知道，那平靜的表象下，隱藏著令人不安的謎團。
“一個西班牙公爵，使用中國藥材，依靠中國道士，創(chuàng)造了歐洲人無法理解的醫(yī)療奇跡。”
小野寺的聲音冰冷，“這背后，絕不僅僅是商業(yè)合作。”
他松開窗簾，房間內(nèi)重歸昏暗。
他轉身，目光如鷹隼般鎖定森村。
“森村君，啟用朝顏。”
小野寺命令道，使用了一個代號，“目標，維加爾公爵及其核心圈子，特別是那個玄明。我要知道他們的一切——資金的流向、人員的來往、他們真正的目的。重點查明，這些中國因素，與支那本土的何種勢力有關聯(lián)。”
“嗨依！”森村佑一躬身領命，額角有細微的汗珠。
他知道，朝顏是帝國埋在西班牙最深的一顆釘子，啟用它意味著東京對此事的重視已提升到最高級別。
小野寺中佐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藥材樣本，眼神陰鷙。
“這場瘟疫，或許不僅僅是天災。有人正在利用它，在歐洲下著一盤我們看不見的棋。帝國，絕不能落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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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陸軍省大樓深處的一間和室。
夜色已深，紙門上映出兩個相對而坐的人影。
矮幾上的綠茶早已涼透，煙灰缸里堆滿了金蝙蝠香煙的煙蒂。
“荒謬。”
陸軍中將大島康介將一份來自馬德里的報告重重拍在矮幾上，震得茶碗微微晃動。
他手指點了點報告中的幾行字。
“藥材是中國的，這說得通。但你看這里，”他的指甲劃過關于醫(yī)療包包裝的描述，“統(tǒng)一規(guī)格的干燥劑、真空封裝技術、標準化劑量分裝，支那哪個地方能有這樣的生產(chǎn)能力？”
坐在他對面的情報部官員高橋一郎微微躬身，雙手捧起報告，眼鏡片在昏暗的燈光下反著光。
他仔細看著報告中夾著的幾張黑白照片，那是偷拍到的醫(yī)療包內(nèi)部構造特寫。
“確匪夷所思。”高橋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夜的寂靜，“我們在華情報網(wǎng)，從未報告過任何類似規(guī)模的現(xiàn)代中藥生產(chǎn)線。上海、天津的租界里沒有，內(nèi)陸更不可能。”
“還有那個玄明。”大島中將又點燃一支煙，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噴出，“森村和小野寺都說，他的祝福儀式簡單得可笑，幾句問答，一個手勢。這算什么道法？憑什么能治病？”
高橋放下報告，從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薄薄的檔案。“我們查閱了所有能找到的道教典籍，咨詢了本土的陰陽師。沒有任何記載能與馬德里傳來的描述完全吻合。那種儀式更像是一種形式，一個幌子。”
“幌子？”大島瞇起眼睛。
“嗨依。或許真正起作用的，根本不是儀式本身，而是通過儀式傳遞的某種我們尚未理解的東西。”
高橋斟酌著用詞，“但問題是，什么東西能通過幾句話、一個手勢，就能跨越重洋發(fā)揮作用？”
室內(nèi)陷入沉默，只有煙草燃燒的細微滋滋聲。
大島中將起身，拉開紙門，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最讓我想不通的是運輸。”
他的背影顯得格外凝重，“我們查遍了所有近期從遠東駛往歐洲的船只記錄，特別是通往西班牙的。沒有任何一批貨物能對得上如此巨大的藥品運輸量。除非……”
高橋接話道，聲音低沉：
“除非他們有一條我們完全不知道的，絕對隱秘的航線。或者這些藥品根本就不是通過常規(guī)海上運輸?shù)诌_的。”
大島猛地轉身，眼神銳利：
“高橋君，你在支那的人，難道都在睡覺嗎？
這么大的動作，如此規(guī)模的生產(chǎn)和運輸，我們竟然事先毫無察覺？
直到他們在歐洲鬧出這么大動靜，我們才后知后覺！”
高橋深深低下頭，額角滲出冷汗：
“非常抱歉！下官已嚴令在華各機關徹查。但截至目前確實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線索。
仿佛這些物資和那些人，是憑空出現(xiàn)在西班牙的。”
大島中將走回矮幾前，將煙頭用力摁滅在煙灰缸里。
他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fā)抖。
“憑空出現(xiàn)？不。”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這背后一定有一只手，一個我們尚未察覺的龐大勢力。
它隱藏在支那的迷霧之后，利用著我們不了解的技術和方法，正在歐洲下一盤大棋。”
他盯著高橋，一字一頓地命令：
“動用一切資源，搞清楚三件事：
第一，這些藥品真正的產(chǎn)地。
第二，玄明和他的道法背后的真相。
第三，他們通往歐洲的脈絡。
帝國絕不能容忍這樣一個未知的對手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