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點(diǎn)半,趙軍還在山上抬參王時,趙金輝開著吉普車,拉著王強(qiáng)和四條熊腿回到了永安屯。
今天是禮拜天,上班的大人、上學(xué)的孩子都在家休息。
一大早,李大勇就帶著李小巧從家過來。
吃完早飯后,李小巧跟著趙虹、趙娜去找小鈴鐺,王美蘭帶人給茄子秧打底葉、柿子秧打水杈,趙有財、李大勇卻躲在東小屋里嘀嘀咕咕。
就在這時,房后的狗叫了幾聲。過不多久,就聽到了王強(qiáng)說話的聲音。
李大勇抻脖往窗外一看,頓時“哎呀”一聲,然后就對趙有財說:“大哥,強(qiáng)子回來了。”
“嗯?”趙有財一怔,隨即從木制長椅上起身。
然后,趙有財就看到吉普車停在房前,王美蘭、金小梅、趙玲等人圍著車,王強(qiáng)、趙金輝正從車上往下拽麻袋呢。
麻袋口露出的熊掌,趙有財看得真切,小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道:“呀,他們打著黑瞎子了!”
說完,趙有財邁步就往外走,李大勇緊隨其后。
當(dāng)他們出到外屋地時,正碰上王美蘭帶著王強(qiáng)、趙金輝從外面進(jìn)來。
看到趙有財、李大勇,王美蘭直接道:“他爸呀,兒子打著黑瞎子了,整回來帶掌的四個大腿,你跟大勇你倆給那收拾了去吧?!?/p>
聽王美蘭這話,趙有財腳步一頓,然后就聽王美蘭繼續(xù)說道:“強(qiáng)子他倆沒吃飯,我給他們炒個豆腐?!?/p>
王美蘭話都說到這兒了,趙有財不想去也沒辦法,只能拿上刀和大盆,出去收拾那四條帶掌熊腿。
哥倆出去,先用刀將四個熊掌卸下來,然后割開熊腿上的皮,再將肉一條條一塊塊地剔下來。
趙有財、李大勇正忙活的時候,就聽后院響起兩聲狗叫。
養(yǎng)狗時間久了,趙有財一聽就知道發(fā)出叫聲的是青龍。
別的狗都不叫,就這青龍叫,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趙有財回頭,就見顧洋出現(xiàn)在墻頭上。
“師父、師叔?!鳖櫻蟾w有財、李大勇打了聲招呼。
趙有財下意識地抬頭,往菜園子里看了一眼,想起李大智一家三口都沒來,才喚顧洋道:“來吧,大徒兒。”
顧洋翻墻落進(jìn)趙家大院,當(dāng)看到摞在一旁的四個熊掌時,顧洋問趙有財?shù)溃骸皫煾?,你打著黑瞎子啦??/p>
“啊,不是我打的。”趙有財?shù)溃骸澳丬姼绱虻摹!?/p>
“我軍哥打的?”顧洋一怔,脫口問趙有財說:“師父,你不說夏天不能打圍嗎?我軍哥咋打著的?”
“啊……那啥……”趙有財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總不能說你軍哥比我厲害吧?那他伏虎天王還混不混了?
就在趙有財犯難時,李大勇果斷挺身而出,替他解圍道:“夏天不打圍,那是他們那些跑山的,你師父那是一般人么?”
顧洋咔吧咔吧眼睛,看看趙有財,他感覺他師父長得小眼吧唧挺一般的,但話肯定不能這么說。
“那肯定不是啊?!鳖櫻笮Φ溃骸拔?guī)煾甘钦l呀?”
說到此處,顧洋一挑大拇指,驕傲又自豪地道:“那是我?guī)煾?!?/p>
這話跟沒說一樣,但顧洋有這態(tài)度,趙有財就感覺不錯。
“大徒兒啊,啥叫本事?”這時,趙有財語重心長地對顧洋道:“人不會我會,人不精我精,這就叫本事?!?/p>
說著,趙有財挺直身板,繼續(xù)說道:“你好好跟師父學(xué),過幾天師父帶你上山鍛煉鍛煉?!?/p>
“師父!”聽趙有財這話,顧洋瞬間心花怒放。他跟趙有財學(xué)藝,不就是為了上山掙錢嗎?可趙有財一直上不了山,就只能帶顧洋溜溜地邊子,打點(diǎn)野雞、跳貓子。
該說不說的,趙有財槍法是真霸道。就顧洋跟趙有財轉(zhuǎn)悠這幾天,可是見識到了。只要趙有財舉槍,那就必下物。
什么野雞、跳貓子、麻雀,趙有財打啥有啥。所以這些天,顧洋沒少跟著沾葷腥。
可顧洋跟趙有財學(xué)藝是為了掙錢,有了錢想吃啥沒有。
但趙有財在地邊子打的這三樣都不值錢,拿到集上賣都不如小河魚、小河蝦。
就在顧洋琢磨,自己是否應(yīng)該找個班上的時候,他師父終于說要帶他上山了。
這把顧洋高興的。一蹦三尺高,躥起來扒墻就走了。
“哎?”等趙有財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他徒弟已經(jīng)沒影了。
“這小子!”趙有財踢踢旁邊堆的熊掌,道:“我還尋思讓他給這幾個熊掌燎了呢?!?/p>
“行了,大哥。”李大勇道:“你上屋歇著去吧,順子來了,我讓順子跟我倆干。”
“那……那……”趙有財遲疑片刻,然后對李大勇說:“大勇,那我進(jìn)屋問問去啊,我問問昨天晚上什么情況?!?/p>
趙有財說完,便急匆匆地進(jìn)屋來找王強(qiáng)、趙金輝。
此時,王強(qiáng)正跟王美蘭匯報喜訊。
當(dāng)聽王強(qiáng)說他們放山放到七品葉參王時,王美蘭激動地差點(diǎn)把大豆腐倒灶臺上。
這時趙有財進(jìn)來,他拽過四腳八叉凳,往王強(qiáng)身旁一坐,便問:“強(qiáng)子,昨天你們那窩子上黑瞎子啦?”
“嗯?”王強(qiáng)一怔,他正嘮棒槌呢,這咋拐到黑瞎子那兒去了?
而正高興的王美蘭,則狠狠地剜了趙有財一眼。
趙有財沒察覺出氣氛的不對,只對王強(qiáng)道:“我瞅那熊掌,這黑瞎子不到三百斤吶?”
“嗯吶?!蓖鯊?qiáng)點(diǎn)頭,道:“二百七八十斤。”
“那咋就拿回來四條腿呢?”趙有財追問,王強(qiáng)道:“我大外甥磕了五槍,給肚子打稀巴爛,完了干脆那肉就都不要了。”
“哎呦!”趙有財聞言,一邊給王強(qiáng)、趙金輝散煙,一邊皺眉道:“大半個熊瞎子扔那兒了,完了再加上你們那天整那鹿,這窩子不得招大熊霸呀?”
“熊不熊霸就那么地了。”王強(qiáng)接過煙的手搖了一下,道:“我大外甥說了,去啥我們也不打了?!?/p>
昨晚上趙軍就是這么說的,今早回窩棚以后,趙軍更堅(jiān)定了這個念頭。
原因很簡單,半夜蹲窩子睡不好覺,耽誤第二天抬參。
熊膽是值錢,但跟七品葉參王沒法比。萬一因?yàn)榍耙惶鞗]睡好覺抬斷了須子,那哭都不來不及。
“啊?”趙有財卻是不理解,他一雙小眼睛瞪得溜圓,問王強(qiáng)道:“那干啥不打呀?送上門的熊膽還不要?”
“要不了了,姐夫?!蓖鯊?qiáng)苦著臉,道:“能要的話,誰能不要啊?那也是錢吶。但沒辦法,我大外甥第二天早晨還得抬參。咱現(xiàn)在抬的是七品葉大參王,那多少錢呢?”
“啥?”趙有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當(dāng)即問王強(qiáng)道:“強(qiáng)子你剛才說啥?幾品葉?”
“七品!”王強(qiáng)抬起右手,大拇指、食指、中指指肚捏在一起,在趙有財面前比劃了個數(shù)字七。
“哎呦我的媽呀!”趙有財聞言大吃一驚,然后就聽王強(qiáng)嘆了口氣,道:“唉呀,姐夫啊,這我跟我大外甥都后悔呢。
昨天我倆熬到后半夜兩點(diǎn)多,那困的,提了當(dāng)啷的。回窩棚睡一個多小時啊,就又起來了?!?/p>
“強(qiáng)子??!”趙有財語帶關(guān)切地道:“那你今天擱家歇著吧,完了我替你去?!?/p>
趙有財話音剛落,那粘著碎豆腐的鍋鏟忽然出現(xiàn)在他面前,冷不丁嚇了趙有財一跳。
王強(qiáng)、趙金輝見狀,倆人相視一眼,隨后不約而同地悶頭抽煙。
“你干啥去呀?”王美蘭問,趙有財?shù)溃骸拔摇姨鎻?qiáng)子一宿唄,完了那啥……晚上讓強(qiáng)子他們一家四口擱東邊那小屋住,這你們還熱鬧?!?/p>
聽趙有財說這話,王強(qiáng)緊忙抬頭道:“姐夫啊,那不行啊,我回去還得抬參呢?!?/p>
此時王強(qiáng)還不知道張?jiān)?、李如海都打了退堂鼓,他還想著回去幫趙軍呢。
王強(qiáng)說完,趙有財二話不說,起身就出屋了。
趙有財出屋后,一路奔院外去。此時李大勇、林祥順二人正在院外燎熊掌呢,剔下來的熊肉已經(jīng)用涼水拔上了。
趙有財出院門時,燒熊毛那股難聞的味道已經(jīng)隨煙起來了。
趙有財出門后,無力地往墻上一靠,從兜里掏出煙來。
“咋地啦,大哥?”李大勇一眼就看出趙有財不對勁。
“唉!”趙有財重重地嘆口氣,道:“大勇啊,我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兒啊?”
見趙有財如此頹廢,李大勇連忙安慰道:“大哥,這也沒辦法呀?!?/p>
說完這句,李大勇一笑,道:“你說咱家這么大院子,跟住到大地里都沒啥兩樣兒。這沒個男的在家,我嫂子她們能敢住么?”
“唉呀,事兒是那么個事兒?!壁w有財又嘆氣,說話時左手撫胸口,道:“但我這心咋這么憋屈呢?”
說著,趙有財再三嘆息,然后繼續(xù)說道:“兄弟你說哈,那些年為了穩(wěn)當(dāng),我二十來歲就進(jìn)場子顛大勺。這兩年呢,好不容易這小子立事了,我尋思我沒負(fù)擔(dān)了,我能輕松輕松哈。好嘛,沒成想,讓他給我壓的上不去山?!?/p>
李大勇滿眼心疼地看著趙有財,不管別人眼中的趙有財如何,在李大勇眼中,他大哥絕對是頂天立地的漢子。
“我還能有幾年好時候?。俊壁w有財望著遠(yuǎn)處大山,很是哀傷地道:“再過幾年我五十了,一到五十腿腳就笨,那還咋跑山了?就這兩年好的時候,還特么上不去山,唉!”
就這話,李大勇聽了都于心不忍。他大哥難得一身好本領(lǐng),奈何被兒女媳婦困住了。
但李大勇也得吃飯過日子,總不能勸趙有財撇家舍業(yè)去打獵,就只能感同身受地對趙有財說一句:“大哥,你受苦了?!?/p>
不遠(yuǎn)處燎熊掌的林祥順,皺眉看著自己兩個叔叔,感覺這兩個人精神是越來越不好了。
……
清脆的鳥叫聲在林中起伏,趙軍正跪在松樹前抬參。
鹿角匙一下一下地?fù)荛_腐殖土,露出米黃色、帶溫潤光澤、細(xì)長圓潤呈皮條狀的參須。
正如趙軍對張?jiān)袼麄冋f的那樣,這個年歲的野山參,不會有毛須、水須,僅有幾根粗壯的主須。
但每一根主須都長得驚人,而且它們呈放射狀舒展向下扎,不會互相纏繞。
所以,這一根須子趙軍都得挖很深。
從早晨到現(xiàn)在,趙軍已經(jīng)休息兩次了。他第一次休息之前,野山參的蘆、一側(cè)艼、體、一側(cè)腿就已經(jīng)出土了。
而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趙軍連一根須子都沒抬出來呢。
可此時,展現(xiàn)在眾人眼前的這段須子就足有六十公分長了。
這須子很有彈性、彎而不折,觸之柔韌。從粗段一直往下來,都長有米白色的珍珠疙瘩。
所謂珍珠疙瘩,就是須子受傷痊愈后的凸起點(diǎn)。
除此之外,由于這參歲數(shù)太老,在其這段須子上,還有一個比珍珠疙瘩略大的瘤狀點(diǎn)。
這都不是毛病,相反這是參年歲長的標(biāo)志,懂行一看就知道。
……
下午四點(diǎn)半,王強(qiáng)、趙金輝帶著紅燜黑瞎子肉、燉大豆腐、辣椒燜子、大米飯返回來的時候,趙軍還沒抬完這根須子呢。
到此時,這根須子出土的部分足有兩米四十公分。
這么長的須子,干凈利落,幾乎沒有太多分叉。
忙活這一天,趙軍是真累了。即便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他也不干了。
剛回來的王強(qiáng)想著接大外甥的班,可到近前一看,立馬就打起了退堂鼓。
跟張?jiān)褚粯?,這參,王強(qiáng)不敢抬呀。還是讓趙軍抬吧,趙軍抬壞了,大伙也不會埋怨。要是自己抬壞了,大伙不埋怨,自己過不了自己這一關(guān)吶。
趙軍被李如海扶起,馬洋給端來涼白開,解臣給他揉肩,李寶玉給他捶腿,這待遇是沒誰了。
那邊,張?jiān)駥赘鶚錀l子插在參兩側(cè)。
插的時候,樹條子兩側(cè)入土呈拱形。然后扣上塑料布,就像是扣大棚似的。
扣好之后,給塑料布四周壓土,再在塑料布上扎幾個眼透氣。
最后,張?jiān)瘛⑼鯊?qiáng)摘了許多野雞膀子的葉子,將其一張張蓋在塑料布上遮掩。
他們做完這一切,邢三也已經(jīng)把飯菜熱好、酒燙好了。
大伙進(jìn)屋吃飯時,趙金輝像獻(xiàn)寶似的,給趙軍遞上了從家?guī)淼钠?/p>
對此,趙軍很是滿意,拿著汽水瓶跟幾個喝酒的推杯換盞。
“軍哥。”忽然,解臣問趙軍道:“你晚上不蹲炮樓了吧?”
“不蹲了!”趙軍一擺手,道:“說啥也不蹲了?!?/p>
說完這句,趙軍稍微停頓一下,然后又道:“我現(xiàn)在躺炕上,我就能睡著,我明天還得抬參呢,我可不遭那罪去了?!?/p>
“軍哥?!甭犣w軍如此說,解臣笑道:“那晚上我跟我寶玉去,行不行?”
“不行!”解臣話音落下,還不等趙軍開口,就聽王強(qiáng)道:“你倆不行啊?”
“為啥呀,老舅?”李寶玉看著王強(qiáng)問道:“我倆咋不行呢?”
“怕你倆手把不穩(wěn)當(dāng)?!蓖鯊?qiáng)道:“那旮沓現(xiàn)在一個鹿、一個熊瞎子,臭那樣兒,整不好得招大熊霸?!?/p>
“大熊霸也不怕呀。”李寶玉道:“我們在炮樓上,從打電棒到那大熊霸上炮樓,我們最少能摟它四槍。四槍還磕不死它……嗎?”
李寶玉越說聲音越小,熊跟別的動物不一樣,生命力強(qiáng)的可怕,除非是一槍爆頭或是打碎心臟,要不然它真不死。
而就在這時,張?jiān)駥⒀b酒的茶缸遞向王強(qiáng),并笑著問道:“老舅,那要我跟他倆去呢?”
“你仨去呀?”王強(qiáng)聞言,當(dāng)即點(diǎn)頭道:“你仨去行,兩棵半自動咋也磕死它了?!?/p>
“老舅,那再加個我呢?”趙金輝問,王強(qiáng)道:“金輝,你去就不行了?”
“咋地呢?”趙金輝不解,王強(qiáng)笑道:“那炮樓擱不下你們四個。”
趙金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