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么響亮;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從今走向繁榮富強。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從今走向繁榮富強……”
紹興,原屬于魯迅那個周氏家族的一塊茶山,數十個農村婦女嘴里哼著歌,十指尖尖采茶忙。
她們的手指紛飛,一片片茶葉飛進籯里,全神貫注,一刻也舍不得停歇。
供銷社的同志就在山下等著,采摘的茶葉背下山就能換成錢,有了錢,家里的雞蛋就舍得拷幾個做糖吞蛋給討債鬼們吃。
類似的場景在紹興各地,浙江各個產茶葉的縣上演著。
浙江廣泛種植珍眉茶和炒制好后形如火藥的珠茶,這兩種茶在北非十分暢銷,特別是在摩洛哥,幾乎是人人每日必飲,人均茶葉消耗量相當大。
摩洛哥,卡薩布蘭卡。
根據《非斯條約》,法國對摩洛哥的海關、財政和貿易擁有完全控制權。茶葉作為摩洛哥人日常消費必需品,進口權被法國壟斷,主要從印度、錫蘭和中國輸入,但進口渠道完全由法國商行掌握。
摩洛哥本地阿拉伯商人和猶太商人通常作為法國商行的代理商,負責茶葉的本地分銷。他們從法國進口商處采購茶葉,再通過卡薩布蘭卡、馬拉喀什等城市的市場網絡銷售至城鄉地區。
佩雷茨商行,法國佩雷茨猶太家族建立的商行,從1912年就在摩洛哥從事茶葉進口業務,如今的掌門人是安德烈·佩雷茨。
韋信華,上林人士,淘金世家出身,在黃金海岸的金礦上淘金三個多月,因為會點英文被調到業務口從事黃金銷售工作,干了不到半年,又被調到金海公司,不賣黃金改賣茶葉了。
此時,他坐在佩雷茨商行的辦公室,靜靜等待安德烈·佩雷茨看一封寫滿他不認識的字母的信件。
許久,佩雷茨放下信件,對韋信華說道:“請能做主的人過來談合約細節。”
“OK.”
……
黑美人酒家。
馥伶笑了一陣,說道:“孫悟空是美猴王、齊天大圣,冼先生是什么稱號?”
“我什么稱號也沒有,官職倒有一個,皇上還是秦王時,我就在夜梟任職,主要負責后勤工作。比方說天蓬元帥出門公干,我就有義務照顧好高小姐,缺什么要送過去,空虛寂寞要陪伴……”
“哈哈哈。”馥伶失聲大笑,旋即捂住嘴,發出噗噗嗚嗚的聲音。
見她兩次笑得這么大聲,坐在費寶樹和冼耀文之間的女給俞涵望了過來,目光在馥伶臉上停留片刻,收回時從冼耀文的臉上掠過,視線放遠,未幾,眼中流淌一汪欣喜。
如此作態,不是瞧見出手大方的熟客,就是瞧見走心的熟客。
“冼先生,不好意思,來了一位熟客,我過去打聲招呼。”
“請自便。”
冼耀文隨意地說道,手放到笑岔氣的馥伶背上幫她順氣。
他點了馥伶,費寶樹點了另一女給慕雪,俞涵是后面自己沖著慕雪來的,在這張桌添雙筷子,以此為驢騎著看唱本,沒打算要小費,也就不必履行服務義務。
俞涵甫一離開,氣剛順一點的馥伶扭頭看過去。
凝視數秒,頭扭了回來,咯咯笑道:“冼先生,高小姐香嗎?”
“女人哪有不香的。”冼耀文拿起公筷從菜盤里夾了一塊豬大腸到馥伶的菜碟,“即使聞著不香,吃著也香。”
馥伶瞧一眼豬大腸,樂道:“被豬拱過也香嗎?”
“香。”
冼耀文又夾一塊豬大腸,快速送到嘴里,屏息細嚼。
豬大腸來自未去勢的土公豬,體內雄激素含量高,會抑制肝臟分解糞臭素,導致糞臭素在脂肪中積累,脂肪沒剝去的豬大腸,再怎么氽洗也有一股屎味。
味道很好,吃著有點費勁,嚼透了用黃酒一送,蓋一蓋臭味,也稀釋一下糞臭素濃度。
放下杯子,聽見身后傳來磁性的男聲,“姜小姐真不簡單,年紀輕輕就可以將茶葉賣給只喝咖啡和可樂的美軍。”
“唐先生,我只是運氣好而已,美國大兵想換個口味,剛好被我碰上了。”
“姜小姐不用謙虛,能被茶葉大王稱贊,是你真有本事。”
“什么茶葉大王,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休提,休提。”
“姜小姐,唐老的華茶公司是中國最大的茶葉公司,他以前每年出口四千七百公噸茶葉。”
“四千七百公噸?唐先生一個人就出口全臺灣的總茶量?”
“對啊,生意正好的時候,運氣不好,遇到抗日戰爭,唐老的工廠、倉庫、機器全燒光了,茶廠又搬不走……”
“李先生,不要再說了,往事不堪回首,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我們還是著眼當下。姜小姐,臺灣茶得天獨厚,適合做紅茶,也適合做綠茶,現在韓戰打出了一個北非市場,北非人不跟大陸買綠茶,東洋人的綠茶生產能力還沒完全恢復,現在對臺灣茶來說,是一個最好的機會。”
“可是……我們永光只做紅茶,從來沒有做過綠茶。”
“姜小姐,臺灣紅茶已經沒有競爭力,現在只能拼堆用而已。北非市場還沒有什么人知道,要是永光先做北非綠茶,絕對有賺頭。”
“唐先生,想請問這個北非市場到底有多大?”
“今年華茶預計出口200公噸,之后每年將以倍數成長,姜小姐,只要我們合作,臺灣茶可以把整個北非市場全拿下來。”
“馥伶,你身上好香,用了什么高級化妝品?”聽了幾嘴,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冼耀文續上話頭。
“不是化妝品,是藥店配的八白散。”馥伶抬起自己的手讓冼耀文看,“我手上原來有斑點,用了八白散淡了好多。”
“八白散是蝦米?”
“洗臉洗手用的,金朝的宮廷配方,還有更好的玉容散,慈禧用的。”
“那你怎么不用玉容散,很貴?”
“比八白散貴三倍,一小瓶好幾塊錢。”
“雪花膏呢,臺北賣得很貴?”
“你不知道呀,入關的時候你夫人的化妝品沒繳稅?”
“沒有。”
“都是打開用過的吧?”
“是吧。”
“那大概不要交稅。”馥伶壓低聲音說道:“你是不知道呀,臺灣的化妝品加過好幾次稅,原來買一塊錢的化妝品七毛多用來交稅,現在想買也買不著了,這個月開始政府不讓進口,也不讓賣了,想買只能去黑市,貴得嚇人,買不起。”
“不讓賣,準用?”冼耀文指了指馥伶的嘴唇。
“涂口紅不要緊,沒人查,燙頭發、涂指甲油就麻煩了,被警察看到不僅要罰鍰,還要關一天。”
“這么夸張?”
“規定是這樣規定啦,但可以破財免災。”
“哦,原來可以變通,這個有點意思。你說的那些在黑市上賣化妝品的人要是被抓了,能不能變通?”
馥伶撇了撇嘴,“那些人哦,都有大人做靠山,怎么會被抓。”
“這么神氣呀。”
美國,劍橋市。
麻省理工,科學圖書館全天二十四小時開放的自習室里,一位臉皮賊厚的華人學生張中謀蹭自習室的電燈,坐在一臺打字機前,噼里啪啦地打字。
由于家庭實力有限,其父耗盡積蓄也只能負擔他第一年的學費,往后的學費和生活費都要靠他自己賺,他現在就是在專注于賺生活費。
忽然,他聞到一股從身后飄來的煙味,倏地轉頭,看見一個與他年齡相仿的華人。
“中國人?”
“張中謀?”
“我是張中謀,你是?”
“亞當基金,全旭。”
“亞當基金?我沒聽說過,全先生找我什么事?”
全旭來到張中謀正對的課桌,指了指,“我可以坐嗎?”
“請坐。”
全旭甫一坐下,便直入正題,“容我介紹一下亞當基金,亞當基金是我老板冼耀文剛剛成立不久的教育扶持基金,旨在扶持優秀但經濟困難的學生完成學業。”
說著,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細則里面都有,張先生請過目。”
聞言,張中謀拿起文件快速翻閱起來。
未幾,他的臉上浮現出笑容,“我愿意簽約。”
“簽約要去紐約的律師事務所。”全旭掏出幾張美元和一張名片放在桌面,“下個周末到了紐約打這個電話,我會接你。”
上海。
吳鴻安坐在白雀羚的辦公室,同白雀羚的老板顧植民簽訂代理和代工合同。
代理合同是代表金季代理簽訂,金季代理未來一段時間會大量代理內地具備競爭力的品牌,大力開拓東南亞市場。
數百萬過番客難以割舍的故鄉眷戀,可以承載數千萬美元的市場規模,而且,隨著可預見的日漸溝通不便,這個市場會越來越好,只要占領,未來二十幾年躺著賺錢。
代工合同是代表金季物流簽訂,閱讀政策條文比大多數人看小黃文還專注的冼耀文,豈會不知道臺灣頒布了《禁止奢侈品買賣令》,禁得越嚴,賣得越貴,運化妝品去臺灣賣有搞頭。
臺北這邊。
在黑美人吃完飯,冼耀文將后面要做的事情提前,讓費寶樹去拜訪鴛鴦蝴蝶派作家陳碟仙的長子陳小蝶。
1915年,陳碟仙三十六歲,那一年的大事是“二十一條不平等條約”,掀起了全國性的抵制日貨運動,早兩年就有想法生產牙粉同東洋牙粉競爭的他,終于付諸行動建立自己的牙粉品牌蝴蝶。
蝴蝶用上海話發音和“無敵”接近,形成“蝴蝶咬碎金剛石”的宣傳口號,劍指東洋金剛牌牙粉。
那幾年愛國營銷蠻管用,蝴蝶牌很快打出了局面,后來又搞明星營銷,蝴蝶牌擠進了化妝品界的三大國貨品牌。只不過自打陳碟仙過世,蝴蝶牌每況愈下,陳小蝶無力挽狂瀾,便寄情山水,寫寫畫畫。
如今他寄居臺北以作畫為生,她的妹妹留在內地守著即將咽氣的蝴蝶牌,費寶樹過去是要跟他聊聊借蝴蝶的牌子在臺灣一用,怎么說也當過三大國貨之一,在臺灣具備一定的影響力,比新創一個牌子能更快打開局面。
再說,冼耀文要給出的條件是兩成份子,就為了一個炒作素材——蝴蝶在臺灣煥發新春,三大國貨僅一枝獨秀;太子化工老板為人仁義,飲水思源,不恃強凌弱。
話說臺灣有三大外銷產業,南糖北茶及樟腦,其中茶葉不僅居首,更是其他產業總和,而北茶連在一起指的就是大稻埕,這里是茶廠和茶莊的集中地,一路走去,停仔腳(騎樓)都是在揀茶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