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頭,古老頭!”
天還不亮古老頭就被叫醒,他披著外衣起身去開門,結果就對上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嘿嘿嘿……”
怪笑聲把古老頭唬了一跳,下意識關門去摸門邊柴刀,結果就聽到叫罵:
“你個古老頭,你關山門!”
那聲音熟悉得讓古老頭一個激靈。
“陸得勝,你是要嚇死誰!”
“干啥?”
來親家門上,結果差點被關在門外,陸得勝氣兒很不順,好心情都沒!
“你是要把我趕出去還是咋?不用你趕,叫我娟兒出來,我帶她一起回家!”
古老頭這才發現親家公是真的生氣了,趕緊陪笑,拽著他胳膊往院子里拉,“快進來快進來,叫娟兒干啥啊?娟兒都好著呢!親家~親哥!”
陸得勝表情這才緩和了。
古老頭在心里嘀咕,自從前幾年陸得勝跟陸凜認親后,這脾氣是越來越大了,偏偏他還真不敢讓這陸得勝不高興。
不說是親家,光說東城大隊這幾年的變化,就讓全大隊的人都感激陸得勝。
之前顧蘊寧來做獸醫,先是救了大隊的羊群,給村里老少爺們治病,就算是走了,也給村醫寄了不少獸醫和看病方面的書籍,藥材也有不老少。
這兩年政策變了,顧蘊寧和陸凜更是給村里尋了更適合本地放牧的羊和豬的品種。
現在東城大隊每年因為養豬和養羊,村里出了好幾個萬元戶,其他村民收入在十里八鄉也都是別人比不上的高。
要知道,幾年前東城大隊還是人人嫌棄的貧困大隊,本地姑娘想嫁出去享福、外面的姑娘不愿意嫁進來受苦,大小伙子娶媳婦兒都困難。
可現在誰家要是有適齡青年,媒人能踩破門檻,村里的閨女也都不愿意外嫁了,不嫁本村的就招女婿回來。
就連一些老光棍也都娶上媳婦兒了。
社員出門腰桿都比別人直!
這樣紅火的日子,誰會想不開得罪陸得勝?
“得勝……”
陸得勝斜著眼睛看他,古老頭立馬改口:“陸大哥,你來啥事兒?”
“我昨晚又夢到我大哥了!”
“啥?”
古老頭心里一個哆嗦。
親家大哥可是早就死了!
雖然知道之前陸得勝那次是被他大哥推回來的,但那是已經死了的人,是鬼啊!
認識的鬼他都怕,更何況不認識的鬼?
古老頭下意識看看外面。
天怎么還不亮?
古老頭原本還舍不得電錢,現在一把拉開電燈燈線。
燈光乍現。
看到陸得勝腳下有影子,他悄悄松了口氣。
陸得勝卻根本沒發現親家的不對勁兒,興致勃勃地道:“我大哥說給我們家向文找了個對象!”
\"啥?\"
古老頭一副“你還真是做夢”的模樣。
自從前幾年抓住特務,直到陸向文還活著,去當了兵后,沒過多長時間陸得勝就聯絡到了陸向文。
說開之后,父子盡釋前嫌。后面陸向文有假期就回來,但這么多年,陸向文卻一直都沒有結婚,更沒對象。
大隊里不少人都給陸向文介紹對象。
不說陸凜跟顧蘊寧跟陸家關系,單單是陸向文自已已經是副團長,一個月工資一百二十七元,妥妥的金龜婿!
可陸向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管誰介紹都不看。
陸得勝還找陸向文談過,問他是不是有喜歡的姑娘,陸向文也否認。
要是陸得勝問得多了,他就一句以后想養山子,多了一句話都不說。
就連廖圖雅這個當媽的也問不出來。
老兩口急得不行,但怎么都拗不過陸向文,最終只能不了了之。
幸好老三陸向軍腿好了之后沒過多久就跟從市里下來支援建設的村醫徐苗結了婚,現在已經生了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家庭幸福,算是給老兩口不少心里安慰。
現在陸得勝做了這個夢,他自然是高興。
古老頭表情微妙。
他覺得陸得勝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已經死了人還能閑著沒事兒,連侄子是不是結婚都管?
閑瘋了吧!
但古老頭不敢說,只能敷衍:
“那你哥對你是真的很好了,解了你的難處。”
“當然,那可是我哥!”
陸得勝揚起下巴,一臉的“我有這么好的哥哥,你沒有”的表情,氣得古老頭特別想翻白眼。
“老古,你哥死了那么多年,也沒給你托過夢吧?”
“……沒事兒趕緊回去睡覺去!”
古老頭開始趕人。
興致勃勃的陸得勝扒著門框,沖他笑道:“老古,你說我給我哥燒點紙錢,怎么樣?你不是說你之前學過扎紙紙的手藝嗎?你給我哥軋兩個童男童女,怎么樣?多少錢,我給你錢!”
這兩年風氣變了,燒紙已經沒人管,陸得勝也想對自已親哥好。
古老頭氣道:
“我就知道你找我準沒好事兒!趕緊滾蛋!”
什么扎紙,那都是他當初吹牛的。
這種手藝活兒不拜師,人家怎么可能傳給你?
他都一把年紀,吹牛被戳穿……
太社死!
陸得勝哪里知道他所想?
此時陸得勝就想著自已大哥死了多少年,孤苦伶仃,太過可憐。雖然前年他已經去大哥墓地祭拜過,年年也有燒紙,但總覺得差點意思。
“一對童男童女,行吧?”
“一個都不行!”
“那就一對!”陸得勝拍拍古老頭的肩膀,“老哥,我叫你哥還不行嗎?拜托你幫幫忙!”
“不行!”
“我哥好像也沒有車,這樣,你再給扎個馬車!”
“陸得勝!”
“算我求你!”
“……”
可他真的不會扎紙啊!
古老頭思來想去,最終一咬牙,自掏腰包去公社找原本扎紙店的老板幫忙。
可這些年破四舊,根本沒人敢扎紙人,扎紙店老板后繼無人。
看著已經七十多歲、手抖得要出殘影的扎紙店老板,古老頭有些猶豫。
這能行……吧?
三天后,古老頭直接找到陸得勝,開始忽悠:
“老陸啊,雖然風向變了,但有些事咱們也不好明目張膽,這樣,今晚九點,我把扎紙悄悄拿到你大哥的衣冠冢,你悄悄地燒,不讓別人知道。”
陸得勝想了下,自家老二還在當兵,太光明正大確實不太行,便勉為其難地答應下來。
“那行,今晚我跟你一起弄。”
“不用不用,這點活兒我自已干!”心虛的古老頭連忙拒絕,快步離開。
陸得勝總覺得親家公今天怪怪的。
但想到今晚能給大哥燒紙錢,陸得勝很高興,便也顧不上古老頭。
晚上陸得勝按照時間上山,結果就見古老頭已經推著一輛獨輪車,上面堆得高高的,隱隱看出是紙人和紙馬車。
“老古,你都弄好了!”
陸得勝很高興,就要去看,古老頭趕緊拉住他,勸道:
“老陸啊,你趕緊先燒紙錢,跟你打個好好說說話,告訴他你給他燒紙人,燒馬車。”
“哦哦,好好!”
陸得勝深表贊同,趕緊把背著的一大包紙錢接下來,在地上畫個圈,寫上大哥的名字這才開始燒紙。
他有很多話要跟大哥說,但最終只化作一句:
“大哥,對不起……”
要不是他負氣離開,兄弟倆不至于帶著遺憾天人永隔。
“老古,燒吧!”
“啊?”
古老頭還沒完全準備好,但看火光映照下陸得勝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古老頭不敢多說,趕緊把紙人和馬車往火盆那丟。
他動作太急,火苗濺起來,差點燒到陸得勝。
“你這個家伙干嘛!”
陸得勝氣得不輕。
古老頭哪里敢說實話,道:“我這不是怕大哥在下面等急了嗎?早點燒過去,他能早點享受。”
陸得勝雖然覺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覺得這話也有些道理。
“那行吧!”
說話間紙人和紙車已經燒完,二人便下了山。
……
“嗚,嗚……”
“咯吱……咯吱……”
“欻欻~欻欻~”
陸懷面無表情地看著眼睛歪了,嘴巴斜了的童男和嘴巴跟波浪線似的童女在地上亂爬,一輛破破爛爛,馬上就要散架的馬車橫沖直撞,一不小心就撞在陸懷身上,直把陸懷撞得一個踉蹌,狼狽不堪。
“陸!得!勝!”
怎么會有這種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