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小姑娘在屋檐下說話。
時蘊靠在柱子上，大多數時候她都不說話，只是沉默的看著二人。
明月像個小麻雀，漲紅著臉，嘰嘰喳喳的安慰另一個人。
這還是和樹兒相處的一年的結果，剛開始幾個月，她一說話臉就紅的像是要炸開了似的。
青冥道人沒見過這么膽小的丫頭。
可他那好徒兒說，這不是膽小，這是什么極度社恐。
遇見事兒一拳頭過去就行了，有啥好恐的？
青冥道人的一直打量著時蘊，越看越不對勁。
這丫頭，感覺和之前有點不一樣了。
三人說話的功夫，他眼珠子咕嚕嚕轉著，最后也不知道是看看見了什么，臉上表情一會兒紅一會兒青，等幾人說完了話，他立刻把時蘊叫到跟前。
一手抓住時蘊的胳膊，靈力一探，面色變了。
“怎么回事，你身上怎么會有功德之力？”
雖然很稀薄，但是青冥道人還是感覺到了。
“你用了什么辦法，剝奪了那陰鬼身上的功德？難不成你把她吃了？不可能啊……”
“那老婆子不知道做了什么好事，身上的功德不少，你吃掉她，你不遭報應就不錯了……怎么可能得到功德之力……”
時蘊懶懶地歪靠在青冥道人的三角鼎上，漆黑的眸子里不見多少笑意。
“師傅之前不是問我修煉何功法嗎？”
“怎么突然拐到這兒了，我在問你功德的事情！”
時蘊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自顧自的繼續說著，“我修的是生死經。 ”
“沒聽過…… ”
“生死經乃是一門有些邪門的功法，進階需要不斷吸食陰魂死氣，那老太太身懷功德之力，是難得的補品…… ”
時蘊往嘴里丟了一顆花生米，“咔滋咔滋”咬著，面帶笑意的看向青冥道人……
“二師傅，你要不要猜一猜她去哪兒了？”
“去去去！！”
青冥道人拂袖，“滿嘴胡說八道的孽徒，不說便不說了！不過如今你答應那老太太的事情已經做完了，我們何時動身離開？我急著回山門看看呢！”
誰能想到，他走了一年，居然還沒走出彩鹿城？！
都怪這個多管閑事的孽徒！
時蘊慵懶的剝著花生，懶懶道，“明日就走。”
“這么突然？”
“不是你著急？”
“倒也是。”
第二日，幾人告別了樹兒，離開這小院子。
仙凡有別，他們終究要走的。
樹兒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眼看著一個核桃大小的小舟在她眼前變成一艘可容十人左右的飛舟，帶著幾人鉆入云層。
她突然跪下來，朝著幾人的方向磕頭。
“仙人再生之恩樹兒永世不忘！若來日有相逢，樹兒一定為仙人當牛作馬，報今日之恩！”
樹兒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青驢不高興地撅蹄子。
有驢了，還要什么牛馬？哼！
核舟掠過下方的山林，明月還有些不舍。
眼見著小院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視線中，明月嘴里有些酸酸的。
“阿蘊，我覺得樹兒好可憐，她一個人去報仇，肯定會死的。”
“每個人都有自已要走的路，我只能幫她一程，不能扶著她走完所有的路。一個人，不能去背負另一個人的命運，我雖然同情她，可是我更愛我自已。”
時蘊平靜的有些冷漠，“因為我也有我的命運，都在自救，誰能顧得了誰？
明月，我們已經干涉的夠多了…… ”
她沒有明月那么樂觀，所有的事情， 她都會下意識先去預設最壞的結果。
當初若不是因為小不點提前挖好了地道，即便上官麟說話再難聽，她也不會因為一時沖動就殺了他。
說她膽小怕事也好，貪生怕死也好。
在她看來，一時之氣，遠沒有自已的性命重要。
對這個世界了解越多，她越是謹慎。
核舟的速度不快，但是比起走路，已經快了不止十萬八千里。
他們一路跟著青冥道人之路的方向而去。
快靠近的時候，青冥道人已經換上了自已最閃亮最富貴的一件法袍，渾身上下金光閃閃到刺眼。
就連頭發絲兒都用光芒四射的寶石裝飾。
知道的是她帶師傅回家，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運送一顆金子做的發財樹。
“怎么樣？怎么樣？快給為師看看，這樣精神不精神？”
明月：“精神！”
時蘊道，“師傅，您是不是有點過于浮夸了？”
她指了指青冥道人夸張的頭飾。
“哎呀你不懂，咱們青冥道宮的審美，講究的就是一個精神！大家都這樣！
那種寡淡的窮扣扣的風格看著就鬧心。”
這屬于宗門風格。
時蘊低頭看了一眼自已青灰色的長衫，覺得他在內涵自已。
青冥道人又是期待又是惶恐，越是靠近青冥道宮，就越是有種的近鄉情怯的感覺。
他一遍又一遍整理自已的儀容儀表，每一根翹起來的頭發絲都被撫平。
一別數百年，也不知師姐師兄如何了？
其他同門還好嗎？
大家看到他如今的模樣會不會覺得奇怪……
在這樣的期待中，核舟一路飛行。
過了不知多久。
核舟速度減慢，下方出現一處疑似遺跡之地，看起來不像是宗門所蹤。
“師傅，那可是青冥道宮？”
“沒錯，就是…… ”
青冥道人話還沒說完，看清下面的場景，他的笑容便僵硬在臉上，喉嚨里仿佛卡了什么東西一般，說話聲變得有些艱澀。
“先……下去看看…… ”
核舟落地，時蘊一手提起三角鼎，扛在肩上率先大步走下飛舟。
明月走在后面，青驢也甩著耳朵跟著下去。
青冥……道人沒有說話，時蘊就扛著他，一步步用目光丈量著這處地方。
“怎么回事……怎么會…… ”
青冥道人眼底發紅，一步步看下去，他聲音止不住的顫抖。
“青冥道宮…… 是這里……是這里…… ”
到底發生了什么，青冥道宮怎么會變成如今的模樣……
當初高聳入云霄，猶如天上仙宮的青冥道宮如今連山都只剩下一半。
仿佛被一把巨大的利劍攔腰斬斷了一樣，只留下下半山的斷壁殘垣，曾昔日橫跨深澗的雪域寒冰索橋也只剩下兩頭的鐵鎖悠悠晃蕩著，散落的殿宇群落早就已經破敗的沒了當初的樣子，像是被洗劫了無數次一般，有點價值的東西都被撬走……
曾經巍峨的山門陷落于碎石之中，萬畝白玉鋪成的訓練場如今已經長滿了參天大樹。
若不是那些散落的矩陣和偶爾發現殘缺的符文還能看出一點當初的模樣，青冥道人甚至分辨不出這里究竟是何處。
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沒了。
他恍惚還能看見當年宗門里修行的弟子們，可風一吹，那些人影就消散不見，曾經充裕的靈氣沒有了，山風里帶來的只留下鳥獸啼鳴之聲……
五百年，滄海桑田……
五百年的時間足夠這山水吞沒一切……
若不是曾經見過青云山的模樣，他只怕也會以為，這不過是一處正常的山峰而已……
可是……
青冥道人目光落向山頂，那突兀的平坦到令人發指的山頂平地還殘留著一絲劍意，至今寸草不生……
“青冥道宮，青冥道宮啊！！！”
“啊啊啊！！”
“究竟是誰，究竟是誰！！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