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你！走遠點，再碰到老夫的藤，抽你！”
青冥道人心疼的將斷裂的爬山虎藤撈起來，用靈力修復，同時防備的盯著眼前的女娃兒。
準確的說，防備她那不受控制的手腳。
樹兒連忙道歉，又左腳六右腳七地走向別處。
這一天，青冥道人過得格外不寂寞。
樹兒在院子里練習走路和用手，可是那雙手腳總是不受控制，一會兒同手同腳，一會兒直接又手腳并用的在地上爬行。
為了鍛煉手的靈活度，她正在用手剝花生，可是剝了半天，花生沒剝開幾顆，反而撒了一地。
她又蹲在地上一顆一顆的撿起來。
但有時候，她蹲著蹲著會突然像是彈簧一樣彈起來，自已都嚇一跳。
每當此時，青冥道人就像是看見了樂子一樣，笑的前俯后仰。
用了三天的時間，她總算能夠勉強適應這新的手腳，雖然動作還有些僵硬，但至少不會出現不受控制的情況。
前天夜里雷雨交加，尸骨蟲最怕雷聲，一打雷就拼命地往她骨頭里鉆，她死死咬著枕頭，不讓自已發出一點痛苦的聲音來。
天一亮，又像是正常人一樣起床。
她知道自已的時間不多了，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費。
*
時蘊在房間里打坐修煉，一個渾身冒著黑氣的影子悄無聲息穿過墻壁，來到時蘊跟前。
“老太太，你該走了…… ”
時蘊緩緩睜開眼睛。
“謝……謝謝…… ”胡餅老太太看起來比之前都清醒了許多，至少那雙看向時蘊的眸子是清明的。
時蘊抬手，生死經在體內運轉……
胡餅老太太發現眼前的人似乎和之前不一樣了，明明是同一張臉，五官也還是那個五官，可氣質上卻截然不同。
她靜坐在團蒲上，半張臉圣光普照，帶著不可言說的神性，仿佛九天之上而來引渡的神女。而另外半張臉卻帶著冷漠詭譎的森幽，仿佛從十八層地獄上來勾魂的修羅惡神。
佛骨舍利和本身的欲望所凝聚而成的兩種氣息同時出現在一張臉上，半佛半鬼，讓人每多看一眼，都只覺得似乎要淪陷一般。
但不是沉迷于美色的淪陷，而是陷入萬劫不復。
自從融合這佛骨舍利之后，時蘊也對佛經有了一些興趣，原本不該知道的一些東西，竟然也自然而然的知道了。
她現在真的相信佛骨舍利是個好東西，居然可以讓人生而知之。
“你之前牽掛著樹兒，不愿離去，可如今她已經有自已的事情要做，你不該長久滯留人間，會灰飛煙滅的……”時蘊勸她。
“而且你是陰魂，留在樹兒身邊，會影響她，對她不好。天下無不散的宴席，老太太，該松手了…… ”
胡餅老太太十分不舍，但事到如今，她繼續逗留也沒有什么意義。
……
紅唇輕啟，一道低沉而悠揚的佛音如潺潺流水自然而然的流瀉而出，細密的金色梵文自肌膚底下透出，不斷在肌膚之上游走。
衣袍滾動，金色梵文不斷匯聚，金光所到之處，黑暗如冰雪消融，那溫暖而刺眼的佛光，似乎要將天地間所有的苦難都焚燒殆盡。
胡餅老太太一生行善，可心中也有積郁的痛苦。
可在這一刻，吟唱的佛音和金色的梵文交織成一片巨大的金色蓮花，它們包裹著她……
……這是一場神圣的洗禮，她所有的痛苦和悔恨都逐漸歸于平和，那些尖銳的痛，變得不再冰冷刺骨……
金色撕裂了黑暗……
那些金色的碎光逐漸在她眼前鋪成一條路。
胡餅老太太本能地被牽引著走上去。
踏上這條路的瞬間，她身上的黑氣層層剝落，也變成了金色的碎光一起落在這條路上，露出她原本的模樣……
時蘊又看到了當日那個賣胡餅的老太太。
她還記得那一日，那個嬌小佝僂的小老太太用力把熱乎的胡餅塞進她手里……
胡餅老太太不舍的看向樹兒房間的方向。
“她…… 她以后會好嗎…… ”
時蘊，“那又是另一條路了，不過無論走的哪一條路，終點都是一樣的，終有一日她也會去你去的地方…… ”
胡餅老太太望向前方，明明屋子就這小一點，可眼前的這條路卻根本看不到盡頭……
老太太往前走著，每走一步，身形就更虛無一些。
“謝謝——”虛無而蒼老的聲音在屋子里響起，老太太的身影徹底消失，這條鋪滿碎光的路也轟然炸開。
少許金色的光點悄無聲息地落進時蘊的身體里，是春雨一般，潤物細無聲，沒有感覺到夸張的變化，修為也沒有任何松動，可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滋潤了一般，從內而外地煥發出更加強烈的生機……
時蘊發現，自已用佛骨舍利超度了老太太之后，獲得的鬼力居然不比之前在吃了整個田水村死魂的少。
難不成是因為她身負功德之力？
還有，方才那落到自已身上的金光是什么？
莫非那就是青冥道人所說的……功德之力……
時蘊抬手，一股純凈的鬼力在聚于掌中……
姬浮生口中所說的，沒有任何因果之力的純凈死氣！
她笑了，佛骨舍利啊……原來這才是佛骨舍利真正的作用……
她居然浪費了一年多的時間才弄清楚佛骨舍利真正的作用！
“哈哈哈哈哈！”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哈哈哈哈哈！”
*
翌日。
屋檐下。
“我娘她，已經走了嗎？”
樹兒流著淚，一口一口啃著手里已經冷透的胡餅。
“這是我娘做的餅子，我能吃出來……她……走之前，還給我做了餅子…… ”
“那倒不是，這是以前她給我的餅子，我不愛吃胡餅，還剩著最后一個，就給你了……都放一年了…… ”
樹兒一愣，隨后又大口吃了一口餅子。
餅子很硬，很干，已經沒有剛出爐時候的香味，可她就是知道，就是能嘗出來，這是娘做的餅子。
“那也是娘做的，娘做的胡餅和別人的都不一樣，她會在餅子里放重一點的鹽，人要吃了鹽，才有力勁兒走原路……我能吃出來…… ”
“仙人，你說這世上究竟有沒有報應？為什么有人為非作歹還能活得那么好，有的人一輩子沒做過壞事，卻沒有好下場……”
“報應啊？”時蘊嘆了口氣。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你叫我什么仙人，可在我的世界里，我也如你一樣，不過是在底層掙扎的螻蟻…… 老天爺太忙了，報應什么的，哪兒能每個人都顧得過來…… ”
“那我娘她死的太慘了，我不會放過那些人的…… ”
“你婆婆是個好人，她做了許多許多的好事，身上有功德，下去了閻王爺也不會虧待她的，下輩子會投一個好人家…… ”
明月也點頭，“對，她下輩子一定會投在好人家，過得很好！比我還好！”
明月信誓旦旦的點頭。
樹兒咀嚼著嘴里干硬的胡餅，唾液漸漸將面餅子軟化，淡淡的咸味過后，喉嚨里會透出一股小麥的回甜味……
是啊，娘做了那么多好事，她免費給人接生，光是經她手落地的嬰兒就不知有多少 。
冬日，她還會去給那些快熬不下去的人家送胡餅，每一個胡餅，都是她省吃儉用的……
家里也不寬裕，送出去的胡餅和買的胡餅自然是不一樣的，娘用粗糧和糠揉在一起，在爐子邊上，一個又一個的貼著她的餅子 ……
有時候遇見落魄吃不上飯的，她也不收別人的胡餅錢，主動把餅子送給別人吃。
城中的乞丐，普通人家，許多人都吃過那樣的胡餅……
可是她幫了那么多人，卻沒有一個人幫她。
她死在城主府門口，若不是時蘊出現，只怕連收尸的人都沒有。
什么好人有好報，都是假的……
可是現在她明白了，娘做的好事，老天看著嘞……
時蘊就是娘做好事給她的福報……
她說是因為欠了娘三個餅子的錢才幫自已，可是她這樣的仙人，怎么會在意那幾個餅子的錢呢？
這是娘留給她的福報啊……讓她有第二次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