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王大海已經躺在炕上,閉著眼,聽著院子里的動靜。
雞叫了三遍。秀蘭起床了,輕手輕腳地穿衣,下炕,開門出去。接著是灶房生火的聲音,柴火噼啪,鍋碗輕碰。
王建國也起來了,咳嗽聲,腳步聲,在院里走來走去。
王大海沒動。他需要休息,也需要時間思考。昨天夜里那場追逐,消耗了太多體力,更重要的是,消耗了太多心神。偵察器那雙暗紅的“眼睛”還在腦海里閃著,像烙印。
外面傳來敲門聲。
不是院門,是灶房的門。接著是說話聲,聲音壓得很低,但王大海耳朵尖,還是聽見了。
是張隊長的聲音。
“……打擾了,王大海同志在家嗎?”
秀蘭的聲音有點慌:“在……在屋里,還沒起。”
“有點事需要問他,方便嗎?”
“我……我去叫他。”
王大海睜開眼睛,坐起來。衣服昨晚就換好了,干爽的粗布衣褲。他下炕,穿上鞋,推門出去。
院子里,張隊長帶著一個年輕隊員站在那兒。張隊長還是那身中山裝,但今天沒戴眼鏡,眼睛顯得更銳利。年輕隊員手里拿著個本子,筆夾在指間。
秀蘭站在灶房門口,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眼神不安地看著王大海。
王建國坐在門檻上抽煙,沒說話,但眉頭皺著。
“王大海同志,早。”張隊長笑了笑,笑容很淺,沒到眼底。
“早。”王大海點頭,“有事?”
“關于昨天山里設備被破壞的事,有些細節需要再確認一下。”張隊長說,“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王大海看了一眼王建國。老人點了點頭,眼神復雜。
“好。”王大海說。
張隊長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向院門外。王大海跟著他走出去,年輕隊員跟在后面。
出了院子,沒走遠,就在巷口的老槐樹下停住。槐樹老了,樹干粗壯,樹冠如蓋,投下一片陰涼。
“昨天你說,下午回來后就沒再出去,對吧?”張隊長開門見山。
“對。”
“但有人反映,昨天傍晚看見你在村后山腳轉悠。”張隊長的眼睛盯著他,像要看穿他。
王大海心里一緊,但臉上不動聲色:“誰看見的?”
“這個不重要。”張隊長說,“重要的是,有沒有這回事?”
王大海沉默了兩秒。“有。我心里悶,去山腳走走,透透氣。”
“去了多久?”
“沒多久,半個多小時吧。”
“具體去了哪兒?”
“就在山腳,沒上山。”
張隊長從年輕隊員手里拿過本子,翻了幾頁。“昨天傍晚六點左右,山里發生了小規模塌方,石頭滾落,有響動。這個時間,你在山腳,有沒有聽見?”
“聽見了。”王大海說,“聲音挺大,我以為是打雷。”
“打雷?”張隊長挑眉,“昨天傍晚天氣晴朗,沒有雷。”
“那可能是我聽錯了。”王大海說,“山里回聲大,有時候風聲也像雷。”
張隊長合上本子,沒再追問,但眼神更深了。“王大海同志,我知道你是村里的老實人,干活勤快,照顧家里。但這件事,涉及國家財產,性質嚴重。希望你能理解,配合調查。”
“我理解。”王大海說。
“好。”張隊長點點頭,“另外,我們需要對你家進行例行檢查。這是程序,希望你能配合。”
王大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查家。
他們懷疑他了。
“檢查什么?”他問,聲音盡量平穩。
“主要是看有沒有可疑物品,或者……不屬于這里的東西。”張隊長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我家沒什么可疑的。”王大海說,“就普通漁家,破屋爛瓦。”
“例行公事。”張隊長笑了笑,“不會耽誤太久。”
王大海知道,拒絕不了。拒絕反而顯得心虛。
“好。”他說。
回到院里,張隊長讓年輕隊員開始檢查。隊員很仔細,先從灶房查起,鍋碗瓢盆,柴堆,水缸,甚至米缸都翻開看。然后到正屋,炕上炕下,柜子里,箱子里,一件件翻。
秀蘭站在院子里,臉色發白,手緊緊攥著圍裙。王建國坐在門檻上,煙袋鍋里的煙已經滅了,但他還叼著,眼睛盯著那個年輕隊員的一舉一動。
王大海站在一旁,面無表情。
他心里有底。碎片不在家,昨夜已經藏到鬼爪灘海底了。家里沒什么不能見人的東西——除了那個備用通訊器,埋在土地廟后面,他們查不到。
年輕隊員檢查得很細致。連墻縫都用手電照了,地磚都敲了,聽有沒有空心。
最后,他走到王大海和秀蘭睡的炕前。
炕上被褥疊得整齊。隊員掀開褥子,露出炕席。炕席是蘆葦編的,舊了,破了幾個洞。他用手摸了摸炕席下面,又掀開炕席一角,往炕洞里看。
炕洞里黑乎乎的,只有灰。
隊員縮回手,拍了拍灰,轉身對張隊長搖搖頭。
張隊長點點頭,目光轉向王大海。
“王大海同志,還有個問題。”
“請說。”
“昨天下午,你提前回來,說肚子不舒服。具體是哪里不舒服?”
“肚子疼,絞著疼。”
“怎么個疼法?”
“就是疼。”王大海說,“可能吃壞了東西。”
“你中午吃的什么?”
“饅頭,咸菜。”
“其他人也吃了,怎么沒事?”
“我腸胃弱。”王大海說。
張隊長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問:“你臉上和手上的劃痕,怎么弄的?”
王大海下意識摸了摸臉上的劃痕。“昨天在山上,讓荊棘劃的。”
“哪座山?”
“就村后那座。”
“具體位置?”
“記不清了,到處都有荊棘。”
“劃得還挺深。”張隊長走近一步,仔細看了看他臉上的傷口,“不像新傷,結痂了。至少是前天劃的吧?”
王大海心里一凜。張隊長觀察得很細。
“可能是。”他說,“記不清了。”
張隊長沒再追問,轉身對年輕隊員說:“收隊。”
隊員收拾好東西,兩人往外走。到了院門口,張隊長回頭,看了王大海一眼。
“王大海同志,如果想起什么,隨時來找我。我們住在公社招待所。”
“好。”
他們走了。
院子里靜下來。秀蘭松了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地上。王大海扶住她。
“沒事吧?”
秀蘭搖頭,眼淚卻掉下來了。“他們……他們為啥查咱家?”
“例行公事。”王大海說,聲音很輕。
王建國從門檻上站起來,拄著拐,走到兒子面前。老人臉色鐵青,嘴唇抿得緊緊的。
“大海,”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你跟爹說實話。”
王大海看著他。
“你到底……”王建國頓了頓,像在斟酌詞句,“有沒有……碰不該碰的東西?”
“沒有。”王大海說,語氣篤定。
王建國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轉身往屋里走。
“沒有就好。”老人的背影有些佝僂,“沒有就好。”
上午,王大海還是去了灘涂。
他需要干活,也需要思考。灘涂上人多,消息靈通。
果然,一到灘涂,就聽見人們在議論。
“聽說沒?測量隊昨晚在山里抓到東西了!”
“啥東西?”
“不知道,說是黑乎乎的,會動,但不是野獸。”
“胡說八道吧?”
“真的!趙伯家小子說的,他昨天幫測量隊搬東西,親眼看見他們從山里抬出個鐵疙瘩,方方正正的,還閃著光!”
王大海低頭摸蛤蜊,耳朵豎著。
“那鐵疙瘩是啥?”
“誰知道。反正不是咱們這兒的東西。測量隊緊張得很,連夜就封起來了,誰也不讓看。”
“會不會是……特務的電臺?”
“說不定!”
王大海心里清楚。他們說的“鐵疙瘩”,就是礦洞里那臺被他觸發警報的設備。測量隊找到了它,抬出來了。
但設備已經被破壞了。他們能從中得到什么信息?
他不知道。
他繼續摸蛤蜊。手指在泥里摳,摳出一只,扔進簍子。動作機械,但腦子里沒停。
測量隊查了家,沒找到什么。但他們的懷疑沒消除。那條狗的反應,他臉上的劃痕,他昨天在山腳的出現——這些都指向他。
他們不會輕易罷休。
接下來會怎樣?
更嚴密的監視?更頻繁的盤問?還是……
他想起張隊長那雙銳利的眼睛。那不是普通干部的眼睛。那是獵人的眼睛,盯上獵物就不會放。
他得小心。
非常小心。
中午回家吃飯時,村里氣氛更緊張了。
路過供銷社,李耀東站在門口,看見他,招手讓他過去。
“大海,聽說了嗎?”
“聽說啥?”
“測量隊那事兒!”李耀東壓低聲音,“他們從山里抬出個東西,說是外國貨,高級得很。縣里都驚動了,下午要派人來!”
王大海心里一沉。“縣里來人?”
“嗯!聽說是個什么專家,專門研究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李耀東說,“這下可鬧大了。”
“鬧大啥?”
“你傻啊!”李耀東拍了他一下,“外國貨,出現在咱們這兒山里。這意味著啥?意味著可能有特務活動!上面肯定要嚴查!”
王大海沒說話。
“你昨天被查家了吧?”李耀東問。
“嗯。”
“小心點。”李耀東湊近了,聲音更低了,“我聽說,測量隊懷疑村里有人跟這事兒有關。你昨天提前回來,又去過山腳,他們可能盯上你了。”
“我知道。”王大海說。
“知道就好。”李耀東嘆了口氣,“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家里還有老人媳婦,別惹麻煩。”
“嗯。”
從供銷社出來,王大海心情更沉重了。
縣里要來專家。這意味著,第三方——或者偽裝成第三方的勢力——要動真格了。他們可能帶更先進的設備,更專業的人手,更徹底地搜查。
到那時,他還藏得住嗎?
他不知道。
他想起鬼爪灘海底那兩塊碎片。那里暫時安全,但能安全多久?
第三方在鬼爪灘有巡邏,有偵察器。如果他們也加強搜查海底呢?
如果碎片被發現呢?
他不敢想。
回到家,秀蘭已經做好了飯。簡單的青菜粥,咸菜。王建國坐在桌邊,沒動筷子,臉色陰沉。
“爹,吃飯。”秀蘭小聲說。
王建國沒應,眼睛盯著桌面,像在發愣。
王大海坐下,端起碗。
“大海。”王建國忽然開口。
“嗯?”
“下午別出去了。”老人說,聲音很沉,“在家待著。”
“為啥?”
“讓你待著就待著。”王建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種王大海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責備,不是懷疑,是一種更深、更復雜的情緒,像擔憂,又像決斷。
“可是……”
“沒有可是。”王建國打斷他,“下午,哪兒也別去。”
王大海沉默了。他看出爹是認真的。
“好。”他說。
下午,王大海真的沒出門。
他坐在院里,補漁網。網攤在地上,他坐在小凳上,梭子穿線,一針一針地補。動作很慢,很仔細。
秀蘭在屋里縫衣服,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眼神里滿是擔憂。
王建國坐在門檻上,抽煙,一袋接一袋。煙霧繚繞,老人的臉在煙霧里顯得模糊。
院子里很靜。只有梭子穿線的細微聲響,和遠處隱約的海浪聲。
但這種靜,讓人不安。
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下午三點多,村里傳來汽車的聲音。不是卡車,是小轎車,引擎聲低沉,由遠及近。
王大海手里的梭子停了停。
王建國磕了磕煙鍋,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往外看。
巷口,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停在那兒。車門打開,下來幾個人。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灰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提著個皮箱。旁邊跟著張隊長,還有兩個年輕人。
“專家來了。”王建國低聲說,語氣復雜。
那幾個人在巷口站了一會兒,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后,朝這邊走來。
王大海站起來,手里的梭子放下。
他們走到院門口。
張隊長推開門,走了進來。專家跟在后面,目光在院子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大海身上。
“王大海同志,這位是縣里來的陳教授。”張隊長介紹。
陳教授點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睛很銳利:“王大海同志,你好。”
“你好。”王大海點頭。
“有些情況需要向你了解一下。”陳教授說,聲音平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方便進屋談嗎?”
王大海看了一眼王建國。老人點點頭。
“好。”王大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