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沙發座椅。
玻璃茶幾。
吊燈裝飾……
宋語微怯怯地打量四周。
新錄音棚的大廳寬敞明亮，瓷磚地板很干凈。
如果是平時她自己去找工作，這樣的地方她看都不敢多看。
只會低著頭快速路過。
現在被陳友帶著來到這種地方。
她總感覺陰暗破爛的自己和周遭光明鮮亮的環境格格不入。
走在大廳的地板上。
她甚至會擔心把人家的大廳弄臟。
拘謹，彷徨，迷茫，害怕。
各種情緒交織雜糅在一起。
全都在以一種不可控的速度膨脹。
原以為會和平時找工作差不多。
沒想到。
才進來，還沒見到人。
所感受到的緊張害怕就遠非平時所比。
宋語微真的不想給陳友造成任何負面影響。
如果可以，她寧愿讓陳友裝作不認識她。
無論是什么樣的誹議，她獨自承受就好，不想牽扯到陳友。
想是這么想。
但是現在……
她實在太害怕了。
——害怕就靠近，不舒服就說。
這是陳友對她說過的話。
是囑咐，也是命令。
遵循著本能。
她依據命令行事。
腦海里的想法和身體本能沖突。
她克制地朝陳友移動了小半步。
陳友不在的時候還好。
她可以硬抗。
可是陳友就在身邊。
就像是飛蛾的趨光性。
有光亮起，飛蛾會朝著光前行。
她也差不多。
只要害怕緊張的情緒升起，她就想靠近陳友。
腦子里是想著不能靠近他，不能讓別人說他閑話，要保持距離。
可是身體又不聽使喚，本能地朝他移動。
在邁出小半步后。
心里的堅持就完全潰敗。
對不起。
我真的好害怕。
想離你近一點。
一點點就好……
又給你添麻煩了。
對不起。
她靠近陳友，以這樣的方式從他那里獲取勇氣和力量。
陳友心思一直都在她身上。
注意到她靠過來的細小動作。
知道她在害怕。
他側頭，輕聲對她說：“別怕，我在。”
宋語微低著腦袋“恩”了一聲。
她心里自責又愧疚地嘆息。
——我真沒用，又給他添麻煩。
兩人才剛進到大廳中央。
鄭導的小助理夏慕源恰好從控制室那邊的走廊過來。
見到陳友，她趕緊迎上前。
互相說過場面話。
夏慕源看向陳友身旁的女生，問：“這位是？”
宋語微緊張結巴，沒能張開嘴。
察覺到她的窘境。
陳友自然而然地接過話：“她是昨天和鄭導約好，今天來試音的配音演員，叫宋語微。”
“哦，就是陳助理你的朋友對吧？”
夏慕源趕緊面向宋語微，面帶笑容“你好，我是鄭導的助理，叫我小源就行。”
宋語微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保持眼神不閃躲，就已經讓她竭盡全力。
看著對方，她點頭回以笑容。
希望這樣的行為不會讓對方覺得很怪。
這是……
不愿意和自己說話？
夏慕源沒想到對方會是這個反應。
身為鄭導的助理，在錄音棚工作，她沒少和各種配音演員打交道。
有名氣大的，也有剛步入配音行業的。
可就算是名氣很大的聲優，大家相處起來都是和和氣氣，起碼表面是做足的。
就算再高冷，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話都不愿意和自己說。
又沒什么過結，也沒招待不周。
可是又很奇怪。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有著很明顯的歉意和善意。
像是在示好，也像是道歉。
高冷的舉止，卑微的眼神。
很沖突。
很怪。
夏慕源心里奇怪著。
她笑了笑，看向陳友：“你們先在這里等一下，我去和鄭導說一聲。”
陳友：“我們去找鄭導就好，不麻煩你了。”
“陳助理客氣了。”
夏慕源：“鄭導親自交代我，說是等你到了就讓我去告訴他一聲，怎么會麻煩，你們先坐。”
說著，她給兩人各自拿了瓶水。
等她小跑著消失在錄音棚的走廊。
陳友收回視線，看向一旁的宋語微。
夏慕源前腳才走，她就低下了頭。
陳友：“語微，還好嗎？”他聲音輕柔。
宋語微：“我這個樣子很怪對吧？”
剛剛死活都張不開嘴，現在又能正常交流了。
說起來。
這還是她第一次讓陳友見到她找工作時的樣子。
這種感覺。
就像是明明過得很糟糕，卻總在電話里報喜不報憂的游子，突然被父母看到了生活現狀。
窘迫又害怕。
“我其實很想和她打招呼。”宋語微用力攥著手，生自己的氣。
陳友：“我知道。”
他聲音輕柔。
看了眼宋語微攥緊的小手。
笨姑娘總是這樣，老是自己生自己的氣，然后傷害自己，還沒有輕重。
擔心她的指甲會扎破手心。
陳友伸出手將她攥緊的小手攤開，輕輕給她揉捏，“你不知道疼，我可是會疼的。”
心疼。
宋語微抬頭看向他：“我真的好討厭自己。”
陳友：“你可以討厭自己，但別忘了，我喜歡你，在你傷害自己的時候，也考慮一下我的感受，可以嗎？”
宋語微低下頭，看了眼掌心猩紅的指甲印，小聲道：“對不起。”
聽她聲音有些悶。
陳友盡量緩和氣氛：“沒事兒，對了，你可別在這里哭，要是被人看到，還以為我在欺負你。”
宋語微抽抽鼻子，對他抬起臉，“我不哭，不會讓別人誤會你的。”
呃……
望著這個誤會了自己意思的少女。
顯然，氣氛沒有得到緩和。
陳友：“也不是怕別人誤會，就是想讓你別哭。”
宋語微：“恩，我不哭。”
陳友：“放松一點，我一直陪著你，有什么好怕的？就算結巴了也不怕，張不開嘴我會替你解釋……”
聽陳友說著鼓勵的話，被他揉捏手心。
感受著他手掌傳遞過來的溫度。
宋語微的眼神逐漸堅定下來。
他說他在，我聽到了。
他就站在旁邊，我看到了。
還有什么好怕的？
宋語微做了個深呼吸，盡量控制自己那失速的心跳。
別怕，別怕。
她在心里不斷重復。
注視著陳友那滿是擔心，寫滿溫柔的眼睛。
讓他擔心成這個樣子。
我真的好糟糕。
她緊了緊牙關。
聽到遠處腳步聲。
宋語微把手從陳友的掌心抽出。
兩人默契地分開些距離，端正姿態。
“陳助理，不好意思，久等了。”
鄭導說著話快步過來。
陳友：“我們也才剛到。”
職場，可以說是陳友的主場。
他游刃有余地處理場面。
自然的將宋語微介紹給鄭導。
免去了笨姑娘結結巴巴的自我介紹環節。
鄭導這個人也沒有什么架子。
再加上昨天陳友和他打過招呼，讓他對宋語微多包涵。
他也給足了面子。
沒有覺得陳友這樣有什么不妥。
“不好意思，還要再等幾分鐘，錄音棚里正在錄一組配音，等錄完我們就開始試音。”
鄭導說著，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眼宋語微。
好漂亮的小姑娘。
倒是沒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人都是視覺動物，這是他的初印象。
結合陳友昨天說的內向。
他沒有把宋語微的沉默寡言認定為高冷。
現在他算是明白了，昨天陳友為什么要那樣求自己。
雖然他看人的眼光不行，但基本的場面他還是會分辨。
陳友總是替這個姑娘開口，很照顧她。
這個女孩子，大概率是他對象。
不然就是關系很好的親戚之類。
總之肯定和陳友的關系很好。
心里大致猜測一下。
鄭導：“宋語微？對吧。”
突然提到自己。
宋語微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
呼吸都有些不順暢。
她拘謹地朝對方點點頭，“恩”了一聲。
肉眼可見的緊張。
鄭導笑得和善：“別緊張，我就是想了解一下，你以前有什么配音作品？”
他一點都不了解宋語微，陳友走關系，直接替她跳過了簡歷篩選階段。
就連宋語微這個名字，他都是現在才知道。
生面孔，沒見過。
也不是業內有知名度的配音演員。
了解一下以往的作品，方便進行工作能力評估。
這是必要流程。
簡單常規的一個問題。
宋語微被徹底問住了。
——完全沒有作品。
她壓根就不是個配音演員。
該怎么回答？
還有。
能不能張開嘴把話說出來？
越想越害怕。
她緊張地小手摳褲邊，不知道該怎么辦。
陳友及時接過話，“她是平時愛好，接觸配音沒多久。”
他解釋得婉轉含糊。
鄭導也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說業余的，不專業。
不多過問。
他不是一個死板的人。
無所謂對方的簡歷身份。
只要是合法公民就行。
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最后呈現出來的配音成果。
只要能呈現出好的配音，管她是業余還是專業。
效果好，再業余也要。
效果差，再專業也不能將就。
這是他對待工作的態度。
身為配音導演，他要為最后呈現出的配音品質負責。
成果才是重點。
其他的都是形式。
鄭導和陳友說完場面話，帶著一行人前往控制室。
夏慕源抱著文件，跟在鄭導身側。
陳友和宋語微在最后面。
平穩度過見面和自我介紹環節。
可喜可賀。
陳友偷摸用手勾了勾宋語微的手指。
像是在和她慶祝。
對方疑惑的看來。
陳友對她笑了笑。
雖然緊張害怕，但這樣的場景，一下子就讓宋語微回想起了初中時候。
那時候陳友就老是這樣。
喜歡在老師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
只要沒被老師發現，每次他都會像這樣對自己笑笑。
宋語微那個時候也不懂。
不理解他為什么要對自己笑。
她只是覺得上課搞小動作這種行為還挺幼稚的。
還有，他笑起來有些笨。
年少時什么都不懂的她，現在突然明白了。
那是慶祝和分享的笑容。
他是在慶祝沒有被發現。
同時。
他也在把那份幼稚的竊喜分享給自己。
喜歡一個人，總是會忍不住把喜悅分享給對方。
哪怕這份喜悅本身就很幼稚。
宋語微一下子恍了神。
傳播的速度受介質影響。
聲音在空氣中的傳播速度，約為340米每秒。
光在真空中傳播的速度，約為30萬公里每秒。
初中時，看到一個少年的笑容。
那時候什么都不懂。
在時間的介質中，跨越了漫長的距離。
于此刻，傳遞到少女的心里。
速度約為，十年。
原來，他那個時候就……
果然。
笨的不是他。
是我。
這邊，一個少女的心正因為那后知后覺的愛，逐漸變得堅定，沉穩。
錄音棚里。
另外一個少女的心，正因為期待著不知道什么會到來的見面而歡脫，熱烈。
小鹿亂撞的心跳，提前為見面的喜上眉梢埋下了伏筆。
李芙拿著臺詞本，老是往控制室那邊瞟。
剛剛夏慕源進來和鄭導說一聲，然后兩人就匆匆離開。
應該是陳友到了吧？
也不知道他會不會來控制室這邊。
好想見他。
李芙這般想著。
完全不在工作狀態。
還好今天她的臺詞不多，不然肯定會犯很多錯誤。
突然。
她敏銳的察覺到控制室里有動靜。
錄音棚和控制室之間隔著一面巨大的玻璃。
兩側聲音完全隔斷，只能通過耳機交流。
她看到，玻璃另一面的控制室里。
門被推開。
首先進來的是鄭導。
然后是他的小助理，夏慕源。
夏慕源拉著門，等后面的人。
看到了——
是陳友！
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時隔這么幾天以來的思念化作實質，以笑容的形式呈現在臉上。
她眼露欣喜，眉梢帶笑。
少女見到心上人的喜悅，根本藏不住。
旁邊小伙伴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只是覺得今早她的狀態一直都不對。
短短幾句詞都錄了好幾遍才過。
本來還一直擔心她身體不舒服。
現在看到她這個表情，這怎么都不可能是身體不舒服……
倏地。
李芙低下視線。
像是老鼠見到貓。
原本熱乎乎的笑意瞬間涼了下來，消失在好看的眉宇間。
她眼神有些空洞地看著臺詞本。
陳友是來了。
可是，跟在他旁邊的那個女生是誰？
她為什么和陳友走得那么近？
控制室里。
等宋語微進來后，夏慕源關上門。
鄭導招呼著兩人坐下。
宋語微怯怯地打量著房間里的布置。
控制臺。
巨大的玻璃窗。
以及玻璃窗另一側的錄音棚。
里面還有幾個配音演員在拿著臺詞本進行工作。
鄭導：“還有最后幾條，過了我們就開始試音。”
說完，他戴起耳機親自監制。
宋語微偷偷觀察錄音棚里配音演員們的工作過程。
也算是臨時抱佛腳。
她什么都不了解。
馬上就要到她了。
能學到一點是一點。
挨個觀察，學習。
配音演員們都很認真。
在宋語微看到其中某位配音演員的時候。
對方偷瞄的視線正好與自己撞上。
視線接觸的瞬間。
兩人同時一激靈，趕緊避開，低下。
鄭導皺著眉，一只手按在耳機上，叫停了配音。
通過耳機。
他對著出問題的配音演員說道：
“李芙，你怎么連臺詞都沒對上？這樣的錯誤不應該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