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還能看到有人在觀察沸騰的水壺頂起壺蓋現象,并記錄數據。
還有人用著凹凸不同的琉璃鏡片觀察物體。
在這位異域學者的筆觸下,可以縱覽當時帝國學府的全貌。
【這里的研究,沒有雅典學院或者亞歷山大圖書館那樣專注于哲學的思辨或者神學辯論。】
【他們討論的問題總是圍繞具體的事物,比如,如何讓水車提水更省力?如何更精確描繪人體,方便醫者醫療?蒸汽的力量能否推動更重的物?】
【一位通譯告訴我,皇帝陛下鼓勵這種格物致用之學,認為能夠解決實際問題的學問才是好學問。這與我家鄉許多智者鄙視實用技術,沉淀于抽象辯論的風氣大相徑庭。】
【在這里,智慧不是用來炫耀的珠寶,而是用來鍛造更好工具的鐵錘。】
天幕的畫面上,能夠看到這位學者離開之時候有些落寞。
【離開秦帝國的時候,我的船艙裝滿了絲綢、瓷器和茶葉,我的行囊還有小半兩秦半兩錢和幾張作為紀念的兌換過的飛錢票根。】
【但是我的心情也似乎變得沉重,這個帝國依靠的并非是軍團的力量,它用一種復雜而環環相扣的方式整合了整個國家社會。】
【嚴密的法律維系著內部的秩序,精良的技術創造豐富的物產,進取的航海開辟貿易網絡,而獨特貨幣和金融就像膠水,讓經濟活力的每個部分都聯合起來,并輻射遠方。】
【他將軍事、經濟、法律知識編織成一張具有韌性和彈性的巨網,而自己穩坐于網的中心。】
【羅馬正在為內部的權力爭奪和日益奢侈的世風而煩惱,而東方這個帝國卻展現出可怕,專注于積累實力和擴展影響的集體意志。】
【而他們的皇帝,他們稱之為天子,意為上天之子,似乎不僅僅是統治者,還是這架龐大國家機器的教皇。】
【秦人的道路和羅馬的道路,孰優孰劣,或許只有時間能夠給出答案。】
【愿諸神保佑羅馬。】
———盧修斯·梅特魯斯,記于返回奧斯提亞港途中。
而章臺殿內,也陷入了長久幾乎凝滯的沉默。
這次的天幕,用異域的目光,讓大秦的君臣第一次能夠清晰又如此陌生地感受到自己的國家在另一種文明視角下的形象。
因為那描述的強大、富庶,還有有序,遠超他們當下的現實。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天幕昭示未來中,那位昭武皇帝。
“海路通萬國,秦錢通天下,格物強國本,律法定秩序……”
嬴政喃喃自語道。
如今的大秦要想實現天幕那般的盛世,看來還是要花很長時間才行。
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能否就此見到?
與此同時,另一邊。
楚地,某處山野。
一間隱秘的宅院地窖中,項梁和項羽叔侄,還有幾位衣著樸素卻氣度不凡的舊楚貴族遺老,圍坐在一張簡陋的地圖前。
他們也同樣看到了之前的天幕內容,看到了大豆油如何惠及萬民,海商貿易如何富甲天下,還有一幫的學者如何為之嘆服。
“啪!”
項梁一拳砸在粗糙的木桌上,堅韌的木材被砸出了裂痕。
他雙目赤紅,猶如一頭困獸。
“什么奇技淫巧都是蠱惑人心的東西,什么豆油,什么海貿,什么秦錢……都是嬴政父子收買黔首鞏固報忠的手段。”
項羽的胸中好似堵著一團火,天幕每次展示昭武帝的偉業,他心中推翻暴秦,恢復楚國的信念,就仿佛被潑上了一盆冷水。
尤其是那異域人的描述,簡直是給他認定的暴秦臉上貼金。
“若是天幕所言為真,秦真按照此路走下去,國力日漸昌盛,我等復國之望,恐怕愈發渺茫啊。”
一位老者不由得嘆道,他曾經是楚國的司徒,眼中有著深深的憂慮。
“嬴政父子是要換一種法子來捆住天下人的手腳,堵天下人的嘴。”
項梁面色沉穩,比項羽多了幾分深沉和算計,“不能再坐以待斃下去了,長此以往,誰還記得六國?誰還顧念舊君?”
“我們必須盡快動手,讓親國所謂的盛世胎死腹中。”
而項梁的話語,讓項羽猛然抬頭,眼中兇光畢露。
“叔父說的沒錯,立刻起兵吧!我們需要盡快攻占縣城,奪取武庫,招募子弟兵。”
項氏這邊已經準備鋌而走險。
絲毫沒預料到,等待他們的會是什么。
與此同時,舊齊、舊魏、舊趙等地,一些六國貴族力量,也因為天幕的刺激,加速了串聯和準備。
一場醞釀已久的起義風暴,即將到來了——
而咸陽這邊。
季布和鐘離昧,他們歷經艱辛,躲過了多次盤查,終于抵達了咸陽。
嗯,原本的計劃是尋找機會刺殺那個呂次出現天幕,被視為妖孽之源的暴君六公子。
以襲擾亂秦廷,以改變天定的未來。
然而他們潛入咸陽的時候。
天幕的畫面也就此開啟。
二人躲在廢棄的閣樓上,親眼目睹了那一幫人筆下輝煌的讓人窒息的昭武大秦。
季布握著劍柄,心情尤為復雜。
他自負豪俠,輕生死,重然諾。
但這時候,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涌上心頭。
他們要刺殺的是被天幕預示開創大秦四百年天下的人物,要撼動的是雄心勃勃想要朝著那個輝煌未來邁進的龐大帝國。
“鐘離兄,”季布聲音干澀道,“我們就算刺殺成功,又能改變什么?天幕說的那些東西,已經有人知道了。”
“難道殺了他,嬴政就不會繼續了嗎?這天下也在往那個方向走。”
“而我們是殺了那位,天定的未來就不會發生,誰知道日后會死多少人?”
對于自己的選擇,季布頭一次陷入了猶豫。
“季布,不可動搖,天幕妖言豈能盡信?”
鐘離昧臉色難看,但依舊固執說道:“縱有幾分真實,那也是暴秦用以粉飾太平,奴役百姓毒計。”
“你勿忘項公和宇將軍正在籌備大事,我等豈能在此刻氣餒?”
話雖如此,鐘離昧的心情也相當沉重。
他們就仿佛兩只試圖撼動大樹的蚍蜉,而那頭大樹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粗壯,更加枝繁葉茂。
就連他們自己都懷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不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