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放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間凍住了牛金花所有聲音。
牛金花狐疑回過頭,看清身后站的來人時,整個人頓時愣住了,驚圓了嘴巴。
“劉……劉老二?”
“你……是劉老二?”
牛金花記憶中身上洗得發白的舊衣短打不見了,換上了一身靛紫色棉帛長褂用料上乘,剪裁合體,上面還有精美的刺繡……
雖然不是綾羅綢緞,但這一身行頭,分明是縣城富戶人家才穿得起。
最讓牛金花震驚的還不止此,她記憶中那個窩囊廢不見了,劉放整個人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氣宇軒昂,簡直是脫胎換骨,就連模樣都比入贅她家之前又俊了幾分。
瞧他這樣子,分明是在外面發大財了啊!
牛金花心里算盤打得“噼里啪啦”亂想,她越這么想越駑定,劉放肯定是在外面發財了無疑。
“這居然是劉老二?”
“劉老二不是投軍了么?這是發達了啊!”
原本看熱鬧的四鄰立即圍上近前,紛紛贊賞。
“是劉老二。”
“就是劉老二。”
“這才出去當兵幾天啊,就跟換了一個人似的。”
鄰居們回過神:“劉老二啊,你快去看看你媳婦吧,你走之前嗆了孔二狗五十兩銀子,利滾利牛金花賠了孔老二100兩……”
孔二狗難得起早,他混在人群中,俏皮地探出腦袋:“嘿嘿,銀子是我要的,不多,就100兩。”
劉放瞪了孔二狗一眼,示意孔二狗別瞎說話。
鄰居們一齊罵孔二狗。
孔二狗識趣,立即閃進人堆里。
好心的四鄰提醒劉放道:“劉老二啊,你走這段時間你媳婦天天到你家鬧,日日鬧,夜夜鬧,早上也不罷休,鬧得你娘和你妹妹都不安生。”
劉放沉著一張臉:“牛金花不是我媳婦,她逼我投軍那天,我們就已經和離。”
說完,劉放看著母親和妹妹驚魂未定模樣,跨前一步,跪到劉母面前:“娘,孩兒不孝,孩兒讓您這陣子受苦了。”
劉母渾濁的眼淚模糊了視線,她用力眨了眨眼,這才看清,身前只有在年畫里才見過的體面后生,竟真是自己兒子。
“老二?是……我家老二回來了?”
劉母嘴唇激動地哆嗦著,像是在做夢,手伸出一半又收回來,聲音如同輕語。
妹妹劉桑婉則與母親不同,待確定來人是二哥后,那雙原本寫滿恐懼和倔強的大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二哥!”
“是二哥!”
桑婉興奮地晃著劉母胳膊,原地蹦了起來:“娘,沒錯,真是二哥回來了!”
劉母這才拉過劉放的手,渾濁的眼中既有驕傲也有兒行千里的擔憂,看了又看。
“真是我家老二,看來我家老二這是出息了……我家老二回來了,平安回來就好……”
劉放握住母親粗糙的手,下意識眼圈也紅了。
“嗯,娘,我回來了。”
“可這……”劉母瞧了一眼欺行霸市的牛金花,忍不住老眼又淌出兩條淚出來。
“可牛金花那樣……以后這日子怕是不好過啊……”
劉放拍了拍母親說:“放心,這里有我,我不會再讓他欺負你們,也不會再讓她這么囂張。”
見母子倆提到自己,牛金花原本惡相必出的臉,極快擠出一個笑容。
不過她胖,臉盤跟豬似的,這笑容還不如不笑,比先前更丑了。
她下意識理了理散亂的發髻,聲音一下子從尖銳變成刺耳,陡然升了八度,極盡諂媚道:
“哎……呦……原來是……夫君回來了,夫君走了這么長時間,奴家好想。”
說著,她扭動著腰身,不顧周圍還有鄰居看著,搭訕著就朝劉放撲了過來。
劉放看似不經意閃身,牛金花立即撲了空。
她身子肥,沒收住腳,立即一個狗啃屎撲倒。
牛金花臉上的肌肉抽了抽,剛想動怒,想到劉老二身份跟原先不一樣了,立即擠出一個笑容。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塵土,“瞧這事鬧的……夫君回來我太高興,激動的腿都沒站好。”
她決口不提和離的事,更不提她為了十兩銀子逼劉放投軍,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
她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在心里翻騰,劉老二他發達了,他懷里揣回了多少銀疙瘩。
孔二狗在旁邊起哄:“喂!我說牛金花,之前我去你家討債你可不是這么說的……你不是說劉老二早跟你和離了,你們倆不是一家,這會兒又夫君夫君的叫著,不是見人家劉老二發達了,想吃回頭草吧?”
“對了……劉老二賣身那十兩銀子,你和你娘花得還暢快嘛?”
“哄!”
孔二狗一句話,把在場所有人都逗笑了。
牛金花像攆狗一樣攆他:“呸!之前的賬我還沒跟你算,這里又有你什么事!再說,那是我恨鐵不成鋼,當初我跟我家老二和離也是破釜沉舟。”
“當初要不是我牛金花逼劉老二投軍,他能發達,這么出息回來嗎?”
說完,牛金花梗著脖子,拽住劉放衣角:“總之,之前簽的和離書不算數……我不認!我牛金花生是你劉老二的人,死是你劉老二的鬼!我就是你媳婦,你就是我夫君。”
牛金花越說越撒潑,開始胡攪蠻纏起來。
眼見牛金花翻臉比翻書還快,原本劉放還估計同村之情,想給她留幾分顏面,如今看來,是她自己不要了。
“白紙黑字,簽字畫押。你背信棄義,出爾反爾,難道你是打算不認賬嗎?”
劉放聲音沒有半分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諸位高鄰,想必我之前在牛家過的什么日子大家都知道。當初牛金花她不守婦道、苛待我和我家人,最后又為了十兩銀子就逼我投軍寫下和離書。”
“此橋歸橋,路歸路,哪怕我劉放死在外面都與你無關。”
“如今見了我劉放在外面有了些際遇,反復無常,又要翻臉不認賬?諸位說,這樣的女人我劉放還能要嗎?”
都和離了還要賴著人家不放,四鄰們紛紛指責牛金花,看牛金花眼神充滿了鄙夷。
牛金花當眾被打了臉,氣得渾身發抖:“劉……劉老二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你心里清楚。牛金花你最好識相,沒藥糾纏,也莫要再踏進我家半步。”
在眾人的鄙夷中,牛金花臉灰溜溜的,她剛要擠出人情離開,突然一個帶著幾分官威聲音陡然響起:“金花,莫要聽他,那份和離書不作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