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沒有看他，只是用手指輕輕彈了彈手里那張圖紙，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這玩意兒，造一臺，得花多少銀子？”
和珅眼珠子轉了轉，賠笑道：“回太上皇，這……這可是吞金的巨獸。光是那一爐特制的鋼水，就得燒掉幾千斤上好的精煤。
“再加上這些精密的部件，還有這一整個格物院的人吃馬嚼……”
和珅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五千兩？”朱元璋皺眉。
和珅咽了口唾沫，小聲糾正：“是……五萬兩。這還是不算后續鋪路、架橋的錢。若是真要修一條通往北平的路，那花費……恐怕得按‘萬萬’計。”
“萬萬兩？！”
朱元璋的手猛地一抖，那張描繪著大明未來的圖紙差點掉在地上。
緊接著，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黑了下來。
他緩緩轉過身，那一雙原本充滿了求知欲的眼睛，此刻重新變得渾濁而犀利，充滿了審視和懷疑。
那是他當年審視那些試圖蒙騙他的貪官時的眼神。
“好啊。”
朱元璋冷笑了一聲，把圖紙隨手扔在了沾滿煤灰的地上。
“真好。”
“咱就說這世上哪有這么好的事兒。”
“日行千里？拉貨十萬斤？”
“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沒這么大的法力吧？”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站在一旁、一臉云淡風輕的牛頓。
心里那股無名火，“騰”地一下就竄了上來。
朱元璋此刻想到了太多。
他想到了歷朝歷代那些煉丹的方士，一個個吹得天花亂墜，說能長生不老，實際上就是為了騙皇帝的錢，為了中飽私囊！
這蠻夷看著就不是好東西，肯定也是看允熥那孩子年輕，沒經過事兒，就用這些奇技淫巧來蒙騙他！
五萬兩造個鐵疙瘩？
萬萬兩修條路？
這分明就是想把大明的國庫給搬空啊！
允熥啊允熥，你精明一世，怎么就在這上面糊涂了呢！
“你這個紅毛鬼子。”
朱元璋往前逼近了一步，手指幾乎戳到了牛頓的鼻尖上。
“你老實交代。”
“你是不是覺得咱大明的銀子是大風刮來的？”
“還是覺得咱那個孫子年輕，好騙？”
“弄個鐵疙瘩在這兒轉兩圈，聽個響，就敢開口要幾萬萬兩銀子？”
“你這膽子，比沈萬三還肥啊！”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剛才還熱火朝天的車間，此刻鴉雀無聲。工匠們嚇得手里的活都停了，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喘。
和珅更是嚇得臉都白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太上皇息怒！太上皇息怒啊！牛學士他是真有本事的人，這……這真不是騙局啊！”
“閉嘴！”
朱元璋一腳踹在和珅的肩膀上，把他踹翻了個跟頭。
“你也是個糊涂蟲！或者是跟他一伙的？！”
“咱這雙眼睛，看了一輩子的賬本，看了一輩子的奸佞！”
“這世上若真有不用吃草就能跑千里的馬，那還要咱們這些人拼死拼活干什么？”
“這就是妖術！是障眼法！”
“就跟那些街頭耍把戲的一樣，看著熱鬧，實際上全是機關！”
朱元璋越說越氣，越說越覺得自己猜對了。
這哪里是什么神跡？這分明就是一場驚天大騙局！
這幫人就是借著“格物”的名頭，在大肆貪墨！
“蔣瓛！”
朱元璋一聲怒吼。
“臣在！”蔣瓛帶著幾十名錦衣衛瞬間拔刀，寒光凜凜。
“把這個妖言惑眾的蠻夷給咱拿下！”
“咱今天要替允熥清理門戶！”
“咱要把他的腦袋砍下來，看看里面裝的到底是所謂的‘物理’，還是滿腦子的貪欲！”
“是！”
錦衣衛們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然而。
面對這必死的局面，面對那明晃晃的繡春刀。
牛頓沒有跑，也沒有求饒。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用一種看著無理取鬧的孩童般的眼神，看著暴怒的朱元璋。
那種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遺憾。
仿佛在遺憾這位帝王的智商。
“這就是大明的太祖皇帝嗎？”
牛頓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車間里，卻清晰可聞。
“在您眼里，看不懂的東西，就是騙術？”
“無法理解的力量，就是妖法？”
“放肆！”蔣瓛大怒，刀鋒已經架在了牛頓的脖子上，“死到臨頭還敢頂嘴！”
朱元璋抬手，止住了蔣瓛的動作。
他瞇起眼睛，冷冷地看著牛頓。
“你想激將咱？”
“咱告訴你，沒用。咱殺的人比你見過的死人還多。咱不管你能不能說出花兒來，今天你拿不出真東西，這顆腦袋，咱就要定了！”
牛頓輕輕推開了架在脖子上的刀。
那個動作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拍了拍袖子上的煤灰。
“陛下。”
“言語是蒼白的，公式是枯燥的。”
“對于凡人，解釋‘力’的傳導，解釋‘熱’的膨脹，那是對牛彈琴。”
“你——！”朱元璋氣得胡子都在抖，這蠻夷竟然罵他是牛？！
“所以。”
牛頓轉過身，背對著朱元璋，手指向了廠房后面的一扇巨大木門。
“草民不屑于爭辯。”
“科學不需要辯解，只需要演示。”
“陛下既然覺得那是廢紙，那是騙局。”
“那就請移步后院。”
牛頓回過頭，那一瞬間，他眼中的光芒比剛才的爐火還要熾熱，還要狂妄。
“那里，有一條剛剛鋪好的……‘路’。”
“還有一臺，雖然丑陋，但勉強能動的……‘車’。”
“陛下敢看嗎？”
“還是說……”
牛頓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大明的開國皇帝，連看一眼真相的膽量都沒有？”
朱元璋氣笑了。
“好！好個牙尖嘴利的蠻夷！”
“激將法是吧？行！咱吃這一套！”
“咱就去看看！”
“若是那東西動不了，或者只是個花架子……”
朱元璋咬著牙，一字一頓：
“咱就把你扔進那爐子里，給你的‘鐵獸’祭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