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看著牛頓的背影,眼神有些復雜了。
這蠻夷....
雖然說話難聽,但好像....還真有點本事。
“陛下,前面就是甲級禁區了。”
牛頓停在那扇厚重的鐵門前。
“這里面,就是您要看的‘鐵獸’。”
“開門!”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
他是真龍天子,什么獸沒見過?老虎獅子他都當貓養!還能怕個鐵做的畜生?
大門緩緩打開。
熱浪、噪音、煤煙味,瞬間將朱元璋包裹。
“吼——!!”
那不是真的吼聲。
那是高壓蒸汽沖出泄壓閥時的尖嘯,那是巨大連桿撞擊時的轟鳴,那是飛輪轉動時的風聲!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放大到了極致。
他看到了。
在巨大的廠房中央,趴著一頭黑色的、鋼鐵鑄就的巨獸。
它沒有頭,沒有腳。
只有一個巨大的、圓滾滾的肚子,里面燃燒著熊熊的烈火,像是地獄的入口。
它的身上插滿了管子,每一次“呼吸”,都會噴出白色的霧氣。
而在它的前端,那根比成年人大腿還粗的鐵桿,正在瘋狂地往復運動,推動著一個巨大無比的輪子飛速旋轉!
“轟隆隆隆——”
地面在顫抖。
朱元璋感覺自己的心跳都跟著那個節奏在顫抖。
他下意識地退了一步,手抓住了蔣瓛的胳膊,抓得蔣瓛齜牙咧嘴。
“這....這....”
朱元璋的聲音都在發顫。
“這是....活的?!”
他指著那東西。
“它在動!它在喘氣!它....它肚子里有火!”
“這是什么妖怪?!”
這是朱元璋這輩子見過的最不可思議、最違背常理的東西。
如果是木牛流馬,那是機關。
可這東西....
它太暴烈了!太強壯了!
那股撲面而來的力量感,讓朱元璋這種殺人如麻的皇帝都感到了一種來自生物本能的恐懼。
那是一種人類面對未知巨獸時的渺小感。
“陛下。”
牛頓走到機器旁,伸手拍了拍那滾燙的氣缸壁。
“它不是妖怪。”
“它是機器。名叫‘蒸汽機’。”
“它吃的是煤,喝的是水。”
“它沒有生命,但它有....力。”
牛頓指著那個瘋狂轉動的飛輪。
“陛下請看。”
“這股力,能拉動萬斤重物,能日夜不休。”
“十匹馬?百匹馬?在這個鐵獸面前,都會累死。”
“但它不會。”
“只要給它煤,它就能動到天荒地老。”
朱元璋死死地盯著那個飛輪。
他看懂了。
他雖然不懂原理,但他看懂了那股力量。
那種純粹的、不知疲倦的、狂暴的力量。
“不用喂草料....”
“不用睡覺....”
朱元璋喃喃自語。
“只吃煤....就能動?”
這種東西....
這種東西要是用來....
朱元璋的腦海里瞬間閃過無數個畫面。
從耕地,到運糧,到拉車....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朱棣那個眼高于頂的逆子,看了這東西之后會乖乖去北邊吃沙子了。
在這玩意兒面前。
人力....太渺小了。
朱元璋圍著那臺蒸汽機轉了三圈。
他不顧那個蠻夷的阻攔,甚至伸手摸了一下那滾燙的鐵皮,被燙得一縮手,卻還在傻笑。
“好東西....真他娘的是個好東西....”
他轉頭看向牛頓,眼神里的輕蔑早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現了新大陸般的狂熱。
“這玩意兒....能干啥?”
朱元璋問到了點子上。
“光在這兒轉圈也沒用啊!得讓它干活啊!”
牛頓笑了。
他拿出一張圖紙,攤開在朱元璋面前。
圖紙上畫著一個長長的、裝著輪子的鐵箱子,下面就是這種蒸汽機。
“陛下請看。”
“若是將此物裝上輪子,鋪設鐵軌。”
“它便是‘火車’。”
“火車?”朱元璋瞪大了眼睛。
“此車力大無窮,一次可拉貨十萬斤!日行千里!不知疲倦!”
“十萬斤?!”
“日行千里?!”
朱元璋差點咬到舌頭。
十萬斤是什么概念?那是幾百輛馬車的運量!
日行千里是什么概念?那是八百里加急都跑斷腿的速度!
“你是說....”
朱元璋的手指在圖紙上顫抖著劃過。
“要是有了這東西....”
“咱從應天府運糧到北平....”
“只需要....”
“三天。”牛頓伸出三根手指。
“轟——”
朱元璋的腦子里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
三天!
從應天到北平,走漕運要一兩個月!走陸路要更久!
這中間的人吃馬嚼,損耗驚人!
要是只要三天....
那北伐還愁什么糧草?!
那大明的疆域就算再大一倍,朝廷的政令也能瞬間到達!
這哪里是車?
這是把大明的江山,給縮小了啊!
“不僅如此。”
牛頓又拿出一張圖。
那是一艘船。沒有帆,卻冒著煙。
“若是裝在船上,便是‘輪船’。”
“無視風向,逆流而上!大江大海,如履平地!”
“陛下,有了它。”
牛頓的聲音里充滿了誘惑。
“海洋,就不再是阻礙,而是大路。”
“那些南洋、西洋、天竺....”
“都在大明的腳下。”
朱元璋看著那張圖。
他想起了允熥說的“日不落”。
他當時以為那是少年的狂想。
可現在....
看著眼前這頭咆哮的鐵獸,聽著這個蠻夷的描述。
他忽然覺得。
那不是夢。
那是真的可以實現的未來。
朱元璋盯著手里那張“火車”的圖紙,眼神像是要把那張紙燒出個洞來。
剛才那一瞬間的熱血沸騰,那一瞬間對“日行千里”的無限憧憬。
隨著鍋爐泄壓閥那一聲尖銳的“嘶——”聲慢慢平息。
他那顆當了幾十年皇帝、算計了一輩子人心的腦袋,也終于開始冷卻下來。
冷靜下來之后,另一種本能便占據了上風。
那是作為大明“大管家”的本能。
也是作為一個從乞丐爬到皇帝位置上,見過無數騙術、見過無數貪官污吏的——多疑本能。
“慢著。”
朱元璋突然開口。
他的聲音不像剛才那么激動,反而帶著一股子陰惻惻的寒意,像是寒冬臘月里的刀子。
“和珅。”
“奴才在。”和珅正沉浸在美好的未來愿景里,聽到這聲召喚,本能地打了個哆嗦,連忙彎腰湊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