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在此刻稠滯。
陳千秋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凝視著獨孤雁，臉上沒有絲毫異色。
他從來不會為自己做過的事后悔，比如殺獨孤博清理門戶這件事，陳千秋只會覺得遺憾惋惜，但絕不可能后悔，所謂落子無悔，就是這個道理。
此刻提起獨孤博，無非是陳千秋不愿欺瞞一個小輩，給予獨孤雁知情后再選擇的權利。
然而，令陳千秋都感到有些訝異的是，在聽到至親之人的消息時，獨孤雁情緒卻是異常平靜，沒有猶豫直接開口道：
“獨孤雁愿效忠武魂殿，此生愿為大人鞍前馬后。”
少女聲音清脆，在包廂內不斷回響，有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你似乎并不驚訝？”
獨孤雁抬起頭，神色澄澈，并無閃躲，
“不瞞大人，雁兒心里其實早有過類似的猜測。如今由大人親口承認，雁兒反倒覺得心里松了口氣。”
“哦？怎么說？”
陳千秋凝眸，眼前這丫頭性子倒是跳脫，有他爺爺小時候的影子。
獨孤雁深吸一口氣，將心底掩埋的思緒整理好緩緩道出：
“在我記事時，爺爺就已是天斗帝國最尊崇的幾人之一，名義上是天斗客卿，但因為貴為封號斗羅，那些皇室成員根本不敢有分毫怠慢。”
“但我跟在爺爺身旁最久，我知道，他其實并不開心。”
獨孤雁姣好的面容透著回憶之色：
“爺爺有時候會把大人您的畫像掛在書房里，一盯就是許久。可有時候，他又會急匆匆地把畫像取下，藏得嚴嚴實實，仿佛大人的畫是什么避之不及的毒蝎猛獸。”
“而到后來，爺爺再看到大人您的畫像時，就會變得很奇怪。那種情緒，不是恐懼，雁兒能感覺到，那更像是一種煎熬。”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后來我也曾因此問過爺爺，爺爺對我是這么說的，他此生有愧于大人您。若有一天他失去蹤跡，也算是求仁得仁，對他而言是一種解脫。”
“他還特別叮囑過我，萬一真有那一天，萬不可想著為他尋仇。”
一番話說完，陳千秋沉默良久，令人看不透心中所想，緩緩開口：
“再怎么說是我親手殺了你爺爺，你心中就沒有恨意？”
“當然恨。”
獨孤雁眸光坦然，不見絲毫虛偽，她看著陳千秋，繼續道。
“但我也尊重爺爺的想法和囑托，同樣感激大人您當時對我們獨孤家的照拂。”
她頓了頓，語氣磊落：
“大人，雁兒雖然年歲不大，但自認并不愚鈍，我看得出您其實，并不真正想殺爺爺。”
“若是爺爺在天之靈看到我能加入武魂殿，肯定也會為我感到開心和自豪。”
不知為何，獨孤雁感覺自己說這話時有種莫名的緊張，她有種預感，自己若是有隱瞞自己內心的想法，反而很可能招致大人的不滿，所以老老實實一股腦全講了出來。
“你這小姑娘當真是有意思。”
聞言，陳千秋灑然一笑，他已經許久未曾遇到心思如此鮮活的小輩了，其實獨孤雁現在所給的解釋，陳千秋并不在乎，也不覺得有理，只是單純覺得有趣而已。
這世界上很少有一成不變的赤誠之心，站的越高，看到過越多的風景越有可能背離初心。
保不齊哪天獨孤雁就會選擇為自己的爺爺報仇，忘記今天說過的所有話，站在自己的對立面，理性來講，此刻直接鎮殺是最為合適的選擇，畢竟沒有理由留下一個定時炸彈。
但陳千秋一生行事，所求的不過一個念頭通達，劍心空明，此刻獨孤雁心思純凈，自己看她順眼不想殺她，這便足夠了。
若獨孤雁能始終持守本心，他便予她一場造化，全了與獨孤博最后那點未盡的師徒遺憾。
當時各處行走，雖收獨孤博為徒但卻沒有盡到師傅的責任，把他引到正路上來。
但若獨孤雁將來真被仇恨蒙蔽，選擇刀刃相向，那他自會親自出手鎮殺。
陳千秋自信有能承擔一切后果、并親手終結一切變數的絕對實力，不至于容不下一個小姑娘。
“接下來的時日，你先跟在我身邊。”
“待小雪她們從星斗大森林回來，便隨我一同返回武魂城。那里，會有更適合你的舞臺。”
“雁兒謹遵大人吩咐。”
陳千秋透過窗戶望向星斗大森林的方向，算算時間，千仞雪一行人也該深入核心區域了。
…………
星斗大森林深處，古木參天，枝葉蔽日，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耳間時不時傳來各種魂獸的嘶鳴。
“月姬姐，雪姐姐，你們能不能不要離得那么遠呀？老師不是教導過我們，越是陌生的地方，要注重團隊協作和互相掩護嘛！”
一道委屈的嬌俏聲響起，寧榮榮有些發懵，她昨晚一早就休息養精蓄銳，怎么一覺醒來，隊伍里的氣氛就變得這么奇怪？
千仞雪和柳月姬這兩位大姐頭，一個走在最前，氣息森然，一個綴在隊尾，眼眸冷冽如刀，兩人之間隔了足足十幾米，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壁壘。
別說正常交流了，幾次眼神對視都恨不得能撞出火星子。
這讓寧榮榮感到極其沒有安全感，悄悄挪到正無聊擺弄頭發的茉莉身邊，壓低聲音問道。
“茉莉姐，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雪姐姐和柳姐姐怎么像結仇了一樣？”
茉莉聞言，聳了聳肩。
“別問我，我也不知道發生了啥，否則昨晚怎么也輪不到我去和首席匯報工作。”
“不過聽輪值的侍女說，雪姐姐和柳姐姐昨晚從溫泉池里出來就這樣了，甚至后面還干了一架。具體為啥，誰也不敢問吶。”
她頓了頓，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絲夢幻般的笑容，小聲補充道。
“榮榮，你別說，話又說回來，昨晚去的真不算虧，我去給首席大人送情報，近距離看到了傳說中的武魂殿圣樞首席，嘖嘖，是真帥啊！那氣質，那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