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肉分完,蛇湯喝足,民兵抬著剛被揍得鼻青臉腫的沈氏兄妹送進了后院倉房,門砰一聲關上。
眾人一哄而散,該干啥的干啥,伙房的爐灶嗶哩嗶哩還在燒,幾個工人圍著爐子烘烤衣裳,小聲嘀咕著今晚的精彩演出。
江守業也累了,和礦長寒暄一番后,便回到了住宿的屋里,換了件干凈軍衣,躺炕上閉眼小憩。
王大林扒拉著干糧袋子湊過去,道:
“江哥,今兒那一拳,真解氣!你再晚兩秒我就想自己掄鐵鏟了。”
江守業眼也沒睜:“少廢話,明兒材料到得早,你給我起早點,先去伙房幫工,再來礦房集合。”
“得嘞。”
王大林縮了脖子,立馬附和道。
很快,兩人收拾好入睡,夜里也開始下起了小雪。
倉房的門被風吹得吱呀作響。
沈立東凍得嘴唇發紫,窩在角落縮成一團,沈蘭花渾身狗尿味還沒散,窩在另一個角落上氣不接下氣地罵:
“狗日的……江守業……王八蛋……畜生吃肉,人挨打……”
“嗚嗚嗚……我要他死得比這狗尿還臭!”
“你嚎什么!”沈立東被熏得頭疼,低聲吼了一句:“閉嘴!早知道不該來這礦上!誰知道江守業那小子能橫成這樣……”
“我不管!”
沈蘭花氣的咬牙切齒,道:“他敢潑我狗尿,我就敢找人收拾他!不是說那邊有知青點的嗎?我回頭去找趙鳳嬌,她不是說要整江守業?到時候咱倆配合她,非讓他好看不可!”
“你先活過今晚再說吧。”沈立東翻了個身,肚子咕嚕一響,咬牙罵道:“媽的,餓得我腸子打結……今晚要是有點干饃渣子也行啊……”
“你以為我不餓?!”沈蘭花恨恨地拍了下地:“哎喲!凍成冰了,手都麻了……”
兩人一夜沒睡個好覺,除了相互罵娘和詛咒江守業,剩下的就是凍得瑟瑟發抖、餓得五臟六腑貼肚皮。
天微亮,外頭腳步聲就響了,緊接著門被打開,王大林端著一大瓷碗,站在門口笑得賊亮:
“喲,倆都還沒凍死啊?行了,快點起來,別耽誤干活,礦上開大會,要是敢再鬧幺蛾子,我哥說了,今兒送你倆下山,沒人管你們是死是活!”
沈蘭花臉上筋都蹦出來了,張嘴就想罵,但話到嘴邊一想昨晚那狗尿,硬生生忍住,咬牙切齒地站起身:“我干!我干還不行么!”
“這還差不多。”王大林笑瞇瞇地把碗放下:“喝點熱湯去味兒,等下穿厚點,外頭冷。”
他走后,兩人輪著喝了幾口稀得能照出人影的高粱米湯,臉色才好看一點。
等他們灰頭土臉到了礦房外頭時,那邊已經搭好了長桌,桌上鋪著干凈油布,放著一摞裁剪好的白布、幾卷脫脂棉,還有幾塊厚重防塵布料。
邊上還有縫紉機和剪刀、針線籃子一應俱全。
胡福來站在臺子上,朝圍了一圈的工人們揮手:“都來都來!聽江同志說!”
江守業站出來,清了清嗓子:“同志們,今天講的是咱們煤礦以后用的防塵口罩,這不是花架子,是保命的東西!塵肺不是小病,晚了就是一輩子,所以得從現在開始防。”
他拿起一張示范樣:“三層結構,第一層是細紗布,貼臉,中間是脫脂棉濾層,最后外層是防塵布。鼻梁這,要加壓條,鐵絲或者硬紙包裹都行,壓得住不漏風。”
他邊說邊演示,一邊用縫紉機腳踏“噠噠噠”地縫起來,一邊說:
“這個位置不能歪,貼鼻子的地方必須密封,線頭不能外露,掛繩要能調節松緊,勒耳朵不合適。”
不一會兒,一個簡潔漂亮的白色三層口罩就完成了。
“來,李大強!”他沖臺下一喊,一個高個子青年立刻應聲上前。
“你下礦試試去,兩個小時,上來告訴我們效果。”江守業把口罩遞過去。
“好!”李大強把口罩往臉上一戴,拉緊繩子,只露一雙眼:“還挺貼的,悶不悶得一會兒就知道。”
眾人鼓掌,李大強背著工具下礦去了。
接下來的時間,江守業把做法再示范一遍,所有工人分組分料開干。
針線活快的女人幫著縫,男人剪布、壓棉、裝繩子,一時間礦房里嗡嗡響,熱火朝天。
沈立東和沈蘭花也被分到一邊幫忙,結果不一會兒就有人喊:
“這倆又在偷懶!”
王大林叉著腰走過來,瞪著兩人:“你倆動動手咋了?這邊干得汗流浹背,你倆磨磨蹭蹭半小時才剪兩塊布,誰欠你們啦?”
沈蘭花扔下剪刀,冷笑一聲:“又不是我們村的礦,憑什么我們干這些雜活?”
沈立東跟著道:“對啊,我們是知青,不是你們連里的人,這些活應該你們自己干才對。”
“喲,還是那套嘴皮子功夫。”
胡福來剛好走過來,冷冷一笑:“你們是知青,就能不吃飯不喝水?你們住哪兒?住我礦上的屋子,吃誰伙房的米?你們現在跟所有人一樣,吃喝拉撒在礦上,就是礦上的人!不想干?”
他往后指了指院門:“門在那兒,走,趕緊滾蛋,回紅柳溝去,路上凍死了、被狼叼了,跟我半毛錢關系沒有!”
沈蘭花臉都氣白了:“你你你……這是強迫勞動!”
“強迫你個腦殼!”王大林笑得都直不起腰:“你要臉不?昨晚哭爹喊娘的樣兒忘了?現在又開始豎尾巴了?”
周圍工人們都笑了起來,有人喊:
“這倆要真滾了可惜了,咱這幾天想樂還得靠他們倆鬧呢!”
“哈哈哈,說得對!”
沈立東臉憋得通紅,終究沒敢吭聲,低頭拿起剪刀繼續干。
江守業掃了一眼兩人,淡淡地道:
“布是按人頭數切的,少一個口罩,連累的是別人。你倆要不愿干,就別想混飯吃,哪怕多一口。”
江守業話音剛落,圍在旁邊的工人們立刻笑出了聲。
“哈哈,江哥說得對!干不干隨你們,反正不干活就別蹭飯!”
“是啊,你們這倆,自己干不出個啥來,還嫌這嫌那的,干脆走吧,省得鬧心。”
沈蘭花氣得臉都綠了,雙手叉腰破口大罵:“你們欺負人!你們這是打壓知青,是對我們知識青年的侮辱!”
“對!”
沈立東趕緊接話,眼神咕嚕亂轉。
“我可跟你們說清楚了,咱是國家培養的知青,不是你們這幫泥腿子能隨便踩的!你們這樣排擠我們,是要負責任的!”
“負你媽的責任!”王大林一下笑翻了,往地上一坐:“你倆擱這扣大帽子呢?那你咋不去BJ告去?”
“別跟我們扯這沒用的!”沈蘭花氣得眼圈都紅了:“我現在就回村去!我要找社長評理!”
“回去好啊!”王大林雙手一攤:“連件像樣的活都干不下去,還裝什么樣?”
“你!”沈蘭花一跺腳,拉著沈立東:“走!咱現在就回紅柳溝,看看張社長管不管!”
“走就走!”沈立東眼一閉,心一橫,吼了一嗓子:“我們不稀罕待在這破地方,今兒個就走!”
“欺負知青,我們要回去告狀!”
說完倆人氣沖沖地往倉房門口走,牽著牛車就咣咣吱吱地駛出礦場。
風雪正大,牛蹄陷進雪里寸步難行,倆人卻渾然不顧,裹著棉襖躲在車上,你一言我一語地咒罵。
“那幫臭工人,狗眼看人低!等我回了紅柳溝,非得把這事鬧大不可!”
“我得去找趙鳳嬌,她不是早就跟江守業有過節嗎?咱要是把她拉過來一塊兒整,那小子還能蹦噠幾天?”
“呵,他不是仗著有個破金雕撐腰么,回頭咱弄點老鼠藥撒麥地,看他還得瑟不!”
話音未落!
“嗷嗚!”
一聲凄厲的狼嚎突然從山坡那頭傳來!
“啊”
“狼,是狼來了。”
沈蘭花頓時一聲尖叫,差點從牛車上滾下來!
“啥……啥玩意?!”
“狼?狼來了?”
沈立東臉色發白,猛地扯著牛韁:“快!快調頭,回礦上!!”
“快啊!!”
沈蘭花慌了神,立馬抽了老牛幾鞭,沈立東更是緊急調轉車頭,朝著礦區回去。
牛車在雪地里咕嚕咕嚕亂晃,倆人一會兒撞這一下,一會兒摔那一跤,好不容易才跌跌撞撞逃回了礦口。
王大林正在院里曬蛇皮,一抬頭看見那輛牛車飛奔而來,頓時一樂:“喲?說好的走,咋又回來了?”
礦上眾人聞聲也都笑翻了。
“這不是沈家兄妹嗎?剛才還牛哄哄要回村,這怎么!才出去幾里地就嚇回來了?”
“牛都知道回家躲狼,他們還當自己是紅衛兵呢!”
沈蘭花跳下車,滿臉通紅:“我們……我們是回來幫忙的!”
沈立東也厚著臉皮開口:“是啊,我們想明白了,咱們都是同志,不該為了點小事內訌!團結才是最重要的!”
“對對對。”沈蘭花點頭如搗蒜:“江守業是為了大家著想,我們之前確實偏激了,這不回來投工投勞來了!”
聽到這話,眾人哄堂大笑。
王大林叉腰打量著他們,笑得眼淚都快下來了:“哎喲,這覺悟上得快啊,是不是狼嚎得響,覺悟就上去了?”
“你閉嘴!”沈蘭花氣不打一處來:“我們是自愿回來的,你少陰陽怪氣!”
“自愿?”王大林憋著笑:“那咋不干點兒能耐活?現在縫口罩不缺人了,就剩搬煤的活,干不干?”
沈立東一聽搬煤,臉色一垮:“還有別的活兒嗎?”
“沒有。”王大林攤手,譏諷道:“今天口罩全做完了,江哥說了,你們要是真有覺悟,那就給礦房搬煤,一人二十筐,不干拉倒。”
“啥?二十框?”
沈蘭花氣炸了,扯著嗓子罵道:“你們故意刁難我們,那么多煤,怎么能搬完?”
王大林毫不客氣,怒斥道:
“不想干滾蛋,沒人攔著你,礦區不養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