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崖好是好,就是太偏了,在深山老林里頭。”精瘦漢子擺擺手,隨即壓低了些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和畏懼說道,“要我說,最厲害的還是黑魂派!聽說他們修煉的功法詭異得很,能驅(qū)使鬼魂,殺人于無形!就是……就是手段太狠辣了些,一般人誰敢去啊?”
“噓!小聲點!黑魂派也是你能隨便議論的?不想活了!”老者連忙制止他,緊張地看了看四周。
那精瘦漢子也意識到失言,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說。
幾人又聊回了今年的收成和賦稅,漸漸轉(zhuǎn)移了話題。
云澈默默地從他們身旁走過,草帽下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從這些凡俗百姓的只言片語中,他已對這四派聯(lián)盟的格局有了初步的了解。
“白云宗,水墨門,青木崖,黑魂派...”
......
云澈行走在這鄉(xiāng)野,沒多久便來到一處城鎮(zhèn)。
此鎮(zhèn)雖小,卻頗為寧靜。
街道店鋪林立,百姓祥和,楊柳依依,倒有幾分意境。
云澈走在街道,路過一家木雕店。
店門敞開著,里面陳列著各種栩栩如生的木雕,有飛禽走獸,也有凡人農(nóng)夫。
而在店堂深處,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位白衣男子。
他面容普通,氣質(zhì)溫潤,正手持一柄小巧刻刀,專注地雕刻著手中一塊尚未成形的木頭。
木屑紛飛間,一個活靈活現(xiàn)的牧童形象已初具雛形。
這白衣男子,正是化凡歷練的王林。
他周身氣息完全內(nèi)斂,與這凡間木匠毫無二致。
云澈腳步未停,徑直走入木雕店,在王林對面的木凳上坐了下來,并未出聲打擾。
王林似乎并未察覺,依舊專注于手中的刻刀,直到將那牧童的草帽最后一絲紋理刻畫完畢,才輕輕吹去表面的木屑,將成品放在一旁。
那里已經(jīng)擺放了七八個類似的木雕,個個靈氣盎然,仿佛注入了生命。
這時,他才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云澈。當看清云澈的樣貌和那獨特的氣質(zhì)時,他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化為一種他鄉(xiāng)遇故知的平和笑意。
“云兄?”王林放下刻刀,語氣帶著一絲確認。
“嗯。”云澈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那些木雕,“化凡?”
“隨心而行,體會眾生百態(tài)罷了。”王林笑了笑,并未否認。
他起身,從角落取出兩個粗陶碗和一壇未開封的凡酒,拍開泥封,醇厚的酒香頓時彌漫開來。
就在他準備倒酒時,店外傳來一個稚嫩的童聲:“王叔叔!王叔叔!我爹讓我給您送新釀的‘青溪醉’來啦!”
只見一個約莫七八歲、扎著羊角辮的小男孩,抱著一個比她腦袋還大的酒壇,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小臉因為用力而紅撲撲的。
王林見狀,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連忙起身接過酒壇,摸了摸小男孩的頭:“代我謝謝你爹。”
“不客氣!王叔叔雕的小木馬我可喜歡了!”小男孩笑嘻嘻地說著,好奇地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云澈,覺得這個戴草帽的叔叔有點奇怪,但也沒多問,又蹦跳著跑回了對面自家的酒肆。
王林將新送來的酒壇放在一旁,依舊打開了之前那壇,為云澈和自己各倒了一碗:“鄉(xiāng)野濁酒,比不得靈釀,卻別有一番風味。云兄嘗嘗?”
云澈端起陶碗,淺嘗一口。酒液辛辣,后味卻帶著谷物特有的甘醇,確實是純粹的凡間滋味。“尚可。”
兩人對坐,碗中是凡酒,窗外是凡塵。
“沒想到能在此處遇到云兄。”王林感慨道,“一別數(shù)十載,云兄風采更勝往昔。”
他能感覺到,云澈的氣息比當年在修魔海時更加深邃難測,如同無底的寒潭。
“你亦不錯,元嬰圓滿,化神在即。”云澈道。
王林搖頭一笑:“化神之難,堪比登天。在此雕木飲酒,亦是磨礪道心。”
他頓了頓,看向云澈,目光平和卻仿佛能洞悉人心,“云兄遠道而來,深入這凡俗小鎮(zhèn),想必……并非只為游歷吧?”
云澈端著陶碗的手微微一頓,碗中渾濁的酒液晃出細微的漣漪。
他沉默了片刻,草帽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店鋪的木墻,望向了遙遠的方向,那個被冰雪覆蓋的國度。
“靜心。”他最終只吐出兩個字,聲音比往常更顯低沉。
王林是何等人物,歷經(jīng)生死,看遍人心,立刻從這簡單的兩個字和云澈那一瞬間的凝滯中,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
這位在他印象中始終如萬古寒冰、道心堅不可摧的云前輩,此刻周身竟縈繞著一絲極淡、卻真實存在的……紛擾之氣。
這絕非修行上的瓶頸,更像是……心境之困。
王林沒有追問,只是拿起酒壇,再次將兩人的碗斟滿。他知道,到了他們這個境界,有些心結(jié),外人無法插手,唯有自渡。
“此地不錯。”王林目光掃過窗外熙攘的街市,販夫走卒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鄰里間的閑聊聲交織成最平凡的煙火氣息。
“無靈脈之爭,無宗門之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時,最簡單處,反而最能照見本心。”
云澈默然,再次飲盡碗中酒。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的灼熱感,卻奇異地未能驅(qū)散腦海中那抹熾熱的紅色身影。
他為何來此?
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
是為了五行秘境?或許。
但更深處的原因,是他需要離開那片冰天雪地,離開那個總能輕易攪動他心緒的弟子。
紅蝶那倔強而熾熱的告白,那雙含淚卻執(zhí)拗的眼睛,以及……那日山谷中,懷中溫軟觸感和瀕死時無助的依賴……這一切,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在他原本澄澈冰冷的道心之上。
前世因果,更是讓他對“情”之一字避之不及。他本該毫不猶豫地斬斷這縷妄念,如同拂去塵埃。
可為何,當他看到紅蝶臉色煞白、眼中光芒黯淡地退出石室時,心中會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滯澀?
為何在決定離開時,會下意識地選擇如此遙遠的四派聯(lián)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