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yuǎn)坐在茶樓里，刷刷刷的寫著劇本。
王碩今天約他來聊天，結(jié)果突然放了鴿子，道了一大堆歉，讓他等一個小時。
閑著沒事，好在隨身帶著劇本，方老板揉了揉有點發(fā)酸的腰，掏出紙筆。還是寫給崗崗量身定做的電視劇。
不知道寫了多久，方遠(yuǎn)突然感覺到肩膀被拍了一下，嚇得他一激靈，回頭一看，王碩那張大臉杵在眼前。
“我了個去，你那么大體格走路都沒聲的嗎？”
“啥呀，我都叫你幾聲了，寫什么呢？那么用心？能讓我看看么？”王碩道。
“看唄。”方遠(yuǎn)無所謂地把劇本丟給王碩。
王碩也不客氣，接過那疊稿紙看了起來。
他看得很快，但是眉頭卻越皺越緊，情不自禁露出了王寶強(qiáng)表情包：“啥啥啥，你寫的這是啥？”
“怎么了？”方遠(yuǎn)慢條斯理地給自己續(xù)了杯茶，眼皮都沒抬。
“還怎么了？！”王碩拿起稿紙，讀了出來：“‘林小雨，22歲，唱片公司助理，樂天善良，懷揣音樂夢想’？‘江景琛，28歲，海歸建筑設(shè)計師，高傲冷酷，有潔癖’？這他媽都什么跟什么啊！”
方老板也有點牙酸：話說回來，寫的時候不覺得，這讀出來確實有點尷尬哈。
王碩恨鐵不成鋼道：“方老板，我一直覺得你雖然年輕，但辦事靠譜，眼光毒，是干大事的人，我以為你至少是有點文學(xué)理想的！”
“文學(xué)理想？”方遠(yuǎn)終于抬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對啊！我說方老弟，星火現(xiàn)在勢頭多猛啊，正該趁熱打鐵，搞點有意義的東西，你弄這玩意兒，播出去，不怕人笑話啊？”
方遠(yuǎn)沒生氣，反而笑了笑：“碩哥，您說的，都對。從‘文學(xué)’、從‘藝術(shù)’的角度看，這劇本，可能連及格線都夠不上。它就是俗套。”
王碩瞪著他，等著下文。
“但是，您覺得，現(xiàn)在全中國，是樂意看《活著》那種小說、還是看漂亮的小伙姑娘，穿好看的衣服，談場戀愛的人多？”
王碩愣了一下，沒回答。
“我打個比方，”方遠(yuǎn)繼續(xù)道，“您開的飯館，是給美食家品鑒的國宴，講究個食材本味、火候意境。我呢，想開個快餐店，就賣炸串燒烤。可您說，是吃國宴的人多，還是路邊攤過過嘴癮的人多？”
“你這是偷換概念！”王碩反駁，“文化產(chǎn)品能跟快餐一樣嗎？”
“在某種程度上，就是一樣。觀眾的時間、注意力、消遣需求，就是市場。”
“至于別人笑話？”方遠(yuǎn)嗤笑一聲，“等這劇收視率爆了，給公司賺回真金白銀的時候，您看他們是笑話我，還是排著隊想跟我合作？”
王碩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認(rèn)，方遠(yuǎn)這套，雖然很直白、很商業(yè)，甚至有點無恥，但邏輯清晰，而且很可能是對的。
他雖自詡清高，但也不是完全不懂市場。只是他向來鄙夷這種完全向市場跪下的做法。
“可是……這也太……”他還是有點難以接受，“太沒勁了。對你個人而言，做這種東西，有成就感嗎？”
“成就感？”方遠(yuǎn)笑了，“我的成就感，不在于寫出一部多么‘文學(xué)’的劇本。而是在于我能用我的判斷和資源，把一個產(chǎn)品做出來，推到市場上，然后驗證它能不能成。”
“如果成功了，它會是星火偶像劇類型片的開山之作，會確立一套可復(fù)制的制作模式，會帶紅一批新人，會更牢固地綁定崗崗的國民度，順便還能賣唱片、賣VCD、推廣告代言。這一整套下來，產(chǎn)生的價值和影響，可能比一部叫好不叫座的文藝片大得多。”
王碩久久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方遠(yuǎn)，半晌，王碩長長吐出一口煙，嘆了口氣。
“行吧，方老板，你有你的道理。我他媽就是個寫小說的，賺點錢喝大酒，操那多閑心。”
“我希望您來操操心，”方遠(yuǎn)忽然笑起來，帶著點狡黠，“幫個忙唄，掛個監(jiān)制、劇本顧問的名字？”
王碩眼睛一瞪：“嘿！你丫在這等著我呢？讓我王碩掛這玩意？傳出去我還混不混了？”
“不白掛。”方遠(yuǎn)笑瞇瞇地，“劇本顧問，掛個名，酬勞按行規(guī)最高檔。順便，劇組開機(jī)，好酒管夠。”
王碩扭捏半天，最終還是決定還方遠(yuǎn)一個人情。
他嘟囔一句：“行了行了，掛就掛，名兒我出，酒我喝，本子我一眼都不想再多看”
他沒再多坐，擺擺手溜得飛快，仿佛多待一秒都會被那“膩歪”劇本沾上似的。
茶室重歸安靜。方遠(yuǎn)笑笑，繼續(xù)動手寫劇本。
雖然方老板上輩子一部偶像劇都沒看過，但是他懂套路啊！他用自己少數(shù)看過幾集的《浪漫滿屋》為藍(lán)本，填入90年代首都血肉的劇，輪廓漸漸清晰。
名字嘛，就叫《四合院的夏天》好了，直白，有味道。
故事發(fā)生在1992年，首都。海歸建筑師江景琛回來處理東城胡同里一處快散架的小四合院的祖產(chǎn)。
沒辦法，海龜現(xiàn)在可是群眾心中認(rèn)為的最高端人士。
他打算理清產(chǎn)權(quán)，改造成工作室，干凈利落。可他沒想到，院里還住著個“釘子戶”，林小雨。
這姑娘不是耍無賴，她手里有江景琛爺爺留下的一紙舊憑證，跟這院子有扯不斷的歷史關(guān)系。
一個要拆要改，一個要家要根，官司打到街道，誰也說不清。
最后，一位愛管閑事又說話頂用的老街道主任拍了板：產(chǎn)權(quán)慢慢捋，院子不能荒著。在徹底解決前，你倆，一個產(chǎn)權(quán)人，一個居住人，都得在這兒待著，把院子看好嘍！為免街坊四鄰說閑話，對外就說是遠(yuǎn)房表兄妹，家里讓互相照應(yīng)。
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就被這極具中國特色的調(diào)解下拴在了一個屋檐下。
同住在一個院子里，江景琛那種喝咖啡、看圖紙、量尺寸的精英做派，跟林小雨在公用水管下洗衣服、在院角咿咿呀呀練聲、用破錄音機(jī)放港臺歌的北漂生活，那是針尖對麥芒。
搶廁所，晚上爭電表，修個屋頂能吵到全胡同都來勸。
但吵著吵著，有些東西就變了味。
比如，江景琛那套冷冰冰的設(shè)計方案，被小雨一句“王奶奶每天下午都在海棠樹下曬暖兒，您這玻璃書房一蓋，暖兒沒了”給噎了回去。又比如，小雨在唱片公司被欺負(fù)了，回來躲在倒座房偷偷哭，江景琛默默安慰，陪她一晚上。
“假扮表兄妹”這出戲，更是在胡同里演得飛起。糊弄查衛(wèi)生的，應(yīng)付來摸底細(xì)的鄰居大媽……每一次尷尬穿幫和急智補(bǔ)救，都是感情偷偷滋長的縫隙。
直到某個夏夜暴雨，兩人狼狽地爬上房頂搶救漏雨的危房，渾身濕透卻看著對方大笑的那一刻，有些東西再也藏不住了。感情定了。
故事里加點喜劇元素，比如冒冒失失的小姑娘闖禍，再加點浪漫因素，最后男主角來個星空屋頂表白。
兩人夜色下?lián)鞼……
不行！不可以親親！
方老板無法接受！
撐死相擁一下吧！
嗯，然后加上什么劇情？
對，江景琛父親應(yīng)該比較看重門當(dāng)戶對，看不起鄉(xiāng)下姑娘林小雨，得加點阻礙。
哎還有還有，林小雨不是有他爺爺留下來的憑證嗎？加點伏筆。
還有，林小雨有音樂夢，要光芒四射一下，發(fā)揮崗崗特長。
嗯，最后，車禍還是白血病？
我想想啊。
讓林小雨得白血病吧。
這不虐死觀眾了？
哈哈哈哈！
我方老板也不是什么魔鬼嘛。
唔……這樣吧，開放式結(jié)局怎么樣？
方老板下筆如神。
唉，雖說怒斥王碩挺爽的，但是方老板還是被自己尬到了，渾身不自在。
劇本框架有了，接下來是往里面填人。
林小雨不用想，楊玉瑩。這角色就是照著她模子刻的：南方來的甜妞。
演技？不需要。只要漂漂亮亮就行了。
江景琛，男主角。胡乒。崗崗和他拍戲，方老板不吃醋。
配角更要精挑細(xì)選，男女主角演技都一般的情況下，這部戲的質(zhì)感，就得藏在配角里了。
街道孫主任，調(diào)解糾紛、熱心過頭的老首都。方遠(yuǎn)筆尖一頓，想起一個人——文興宇。
有他在，胡同的魂就穩(wěn)了。
深情男二，之前從上戲簽的果靜林還一直沒戲拍呢，就他了！
唱片公司音樂總監(jiān)，林小雨的伯樂兼毒舌上司。這人戲份不多，但每次出場都得是亮點，還加個娘娘腔人設(shè)，老遲來吧，好期待啊。
小雨的北漂閨蜜，潑辣爽利，是女主角的“嘴替”。方遠(yuǎn)圈了劉蓓。
胡同里的情報站長吳大媽。這個角色是喜劇擔(dān)當(dāng)，也是人情紐帶。方遠(yuǎn)毫不猶豫寫下李明啟的名字。老太太的演技，能把一個愛傳閑話的熱心腸，演得讓人又煩又愛。
方遠(yuǎn)把一個個名字寫在紙上，又劃掉，再補(bǔ)充。這不是簡單的選角，是在排兵布陣。每個角色都要能互相搭戲，產(chǎn)生化學(xué)反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