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都的夜色,因林默的一道道軍令而暗流涌動。
半個時辰后,一支百人精騎已在府外集結完畢,馬蹄包裹著厚厚的棉布,肅殺無聲。
為首的女將,正是蘇錦。
她褪去平日的輕甲,換上了一身便于長途奔襲的緊身勁裝,英姿颯爽,眉宇間滿是凜然之氣。
她沒有問此行的目的,也沒有問信中的內容,只是從林默手中接過那封用火漆密封的國書,貼身藏好,隨即翻身上馬。
“公子放心,信在人在。”
沒有多余的廢話,蘇錦對著林默一抱拳,韁繩一抖,便如一支離弦之箭,率領著百名精銳護衛,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成都的夜幕,直奔東吳建業方向而去。
這一路,風馳電掣,人馬不歇。
蘇錦深知此行事關重大,選擇的皆是尋常商旅不敢涉足的崎嶇小道,五日之內,便已馳騁千里,抵達了荊州地界的江陵城外。
然而,天不遂人愿。
連日的暴雨,讓本就洶涌的長江水位暴漲,濁浪滔天,奔騰如龍,江面上所有的渡船都被巨浪拍得粉碎,連棧橋的影子都看不見。
江水隔斷了通往東吳的所有陸路。
“將軍,江水如此湍急,我等如何是好?若要繞道,至少需多耽擱七八日!”副將面帶焦色,望著眼前這片汪洋,心急如焚。
蘇錦勒住馬韁,立于江岸之上,任憑夾雜著水汽的狂風吹亂她的發絲。
她那雙明亮的眼眸死死盯著對岸,片刻之后,一道決然的光芒閃過。
“等不了!”她斬釘截鐵地說道,“傳我將令!派人告訴江陵守將,高價征用城外所有廢棄民屋的梁木,不夠,就拆無人居住的府邸,所有損失,由我林府三倍補償!”
副將大驚:“將軍,這……”
“沒有這!軍情如火,片刻都耽擱不得!”蘇錦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再傳令下去,全軍將士,解下隨身長槍,以槍桿為骨,牛筋捆扎,給我連成一道浮橋!今天日落之前,我必須踏上對岸的土地!”
命令下達,百名精騎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是林默親手訓練的精銳,執行力遠非尋常士卒可比。
拆屋取木,捆扎槍桿,所有行動井然有序,忙而不亂。
江陵守將聞訊趕來,本想斥責膽大妄為,竟敢在城外拆屋毀房。
可當他看到那群士兵在蘇錦的指揮下,以長槍為鏈,硬生生在咆哮的江面上搭建起一條顫巍巍的生命通道時,他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夕陽西下,最后一縷余暉中,蘇錦第一個踏上浮橋,穩步走向對岸。
身后,百名將士牽著戰馬,依次跟上。
那名守將望著她纖細卻堅毅的背影,良久,才發出一聲由衷的感嘆:“巾幗不讓須眉……林大人麾下,一女子竟有如此膽魄與決斷,漢室當興,漢室當興?。 ?/p>
建業,吳王宮。
燭火搖曳的大殿內,孫權紫髯碧眼,手握著那國書,臉色陰晴不定。
殿下,陸遜、顧雍等一眾東吳重臣垂手而立,氣氛凝重。
“荒謬!篡改天命?執子乾坤?”孫權將信紙拍在案上,發出一聲冷笑,“這林默,是想效仿諸葛亮舌戰群儒,用些神鬼之說,來誆騙孤與他聯手北伐吧?”
孫權生性多疑,尤其是在經歷了與關羽的荊州之戰后,對蜀漢的任何示好都抱著十二萬分的警惕。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大都督陸遜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臣以為,此事不可輕視?!?/p>
“哦?伯言有何高見?”孫權眉頭一挑。
陸遜神情嚴肅,緩緩說道:“星象天命之說,虛無縹緲,卻也并非全無根據。大王可還記得,昔年赤壁一戰,若無孔明借來東風,我軍焉能大破曹操八十萬大軍?那借風之術,便是建立在對天時、星象的精準預測之上?!?/p>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如果,真有這么一個能‘書寫’天命的敵人,他能讓東風不起,能讓大霧不生,甚至能引來一場不該有的暴雨洪水……那我江東水師的優勢,將蕩然無存!屆時,我等再想打一場赤壁那樣的勝仗,無異于癡人說夢。這個敵人,若他真的存在,他針對的便不僅僅是蜀漢,而是天下所有不順從他‘劇本’的勢力,我東吳,亦在其中!”
陸遜的一番話,如同重錘,狠狠敲在孫權心上。
他想起了當年赤壁的驚心動魄,想起了周瑜英年早逝的遺憾,臉上的輕慢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忌憚。
良久,孫權緩緩點頭:“伯言所言有理。孤可以允他結盟,但口說無憑,林默必須先拿出誠意來。”
他目光掃向地圖,手指點在了荊州南部的一個區域:“你回告蜀漢使者,荊南與交州交界處,有一伙名為‘黑市鬼牙幫’的匪寇,常年勾結魏國奸細,私下販賣軍械,甚至連我東吳的樓船圖紙都曾被他們偷運出境。這伙人是扎在我們心口的一根釘子。若林默真有誠意,便替孤拔了這顆釘子。否則,聯盟之事,休要再提!”
消息傳回江陵,蘇錦立刻通過秘密渠道,八百里加急送往成都。
林默看著孫權的條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試探我的能力,順便借我的刀殺他的人么?好一個孫仲謀!”他低聲自語,眼中卻無半分怒意,反而戰意升騰。
他提筆寫下一道簡短的命令,交給信使:“即刻傳令蘇錦,命她持我手令,節制李嚴在荊南布下的所有暗子,全力配合。我要看到鬼牙幫三大據點的首級,送到建業的吳王宮前!”
接到命令的蘇錦沒有片刻遲疑。
她立刻聯絡上李嚴的內應,搖身一變,喬裝成一位前來投奔親戚的富商遺孀,帶著幾名護衛,混入了鬼牙幫防守最森嚴的核心巢穴——黑風寨。
黑風寨首領是個粗鄙好色的莽夫,聽聞寨中來了位風韻猶存的俏寡婦,當晚便設下宴席,名為接風,實則不懷好意。
宴席上,此人更是夸口要舉辦一場“比武招親”,勝者不但能做他的副手,更能抱得美人歸。
蘇錦正愁無法近身,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次日比武,她以一介“女流”的身份上場,卻以一套快如閃電的槍法,連敗七名悍匪。
就在那首領色與魂授,哈哈大笑著上前要擁抱她時,蘇錦眼中寒光一閃,看似親昵地抬手為他整理衣領,一根淬了南中奇毒的發簪,已如毒蛇吐信般,無聲無息地刺入了他的頸后大穴!
首領哼都未哼一聲,便渾身癱軟,倒地不起。
蘇錦一腳踩在他的胸口,長槍橫掃,厲聲喝道:“首領已擒,降者不殺!”
與此同時,李嚴的暗樁四處點火,山寨大亂。
潛伏的蜀軍精銳一擁而入,不到一個時辰,便徹底控制了黑風寨。
在首領的密室中,蘇錦搜出了一本加密的賬冊。
賬冊本身平平無奇,但夾層里的一張羊皮紙,卻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上面清楚地記錄著,鬼牙幫每隔一季,都會收到一筆來自洛陽“觀星閣”的巨額匿名資助。
這份情報連同另外兩處據點的捷報,被火速送回成都。
書房內,曹真看到“觀星閣”三個字,臉色瞬間劇變,失聲道:“觀星閣?那不是……那不是荀讖當年在欽天監時,私下設立的別署嗎?專門用來聯絡各地游方術士、收集民間讖緯的所在!他們不僅還活著,竟然還在用這個名號公開活動!”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
他當即下令,將所有關于“潛龍”組織的線索匯總,讓諸葛琳瑯繪制一張“潛龍資金鏈圖譜”。
隨著一張張情報被標注在巨大的沙盤上,一個橫跨魏、蜀、吳三境,上至朝堂公卿,下至綠林匪寇,甚至滲透了部分邊軍糧道的恐怖網絡,清晰地呈現在眾人面前。
其脈絡之廣,根基之深,令人不寒而栗。
就在蘇錦凱旋,捷報傳遍荊襄的當晚,異變陡生。
長江兩岸,無數人同時看到,西邊的夜空中,兩顆原本相隔甚遠的將星,竟違反常理地并列升起,光芒大盛,亮如白晝,將整個江陵城都照得一片通明。
“雙星并出,二主爭天”的流言,一夜之間傳遍了大江南北。
孫權得到消息,本已緩和的臉色再度陰沉。
而蜀漢軍中,亦有不少將領對此議論紛紛,人心浮動。
江陵城樓之上,林默負手而立,任憑獵獵江風吹動他的衣袍。
他望著天際那詭異的星象,眼神卻異常平靜。
“用星象來動搖人心,挑撥我與孫權的聯盟……荀讖,你的手段,還真是層出不窮。”他緩緩吐出一口氣,你害怕我們聯手,害怕我們掀了你的棋盤。”
真正的敵人,永遠躲在看不見的地方操縱棋局。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炬,掃過身后的姜維與蘇錦。
“他們想讓我和孫權互生猜忌,老死不相往來,那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林默的聲音在夜風中清晰無比,帶著一股斬破一切陰謀的磅礴氣勢。
“傳令下去,準備一艘最快的舟船,不要任何旗號,不要任何儀仗。我要親赴東吳!”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在眾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大人,不可!此去建業,無異于龍潭虎穴!”姜維失聲勸阻。
林默卻只是擺了擺手,目光遙望東方那片被星光與江光映亮的土地,嘴角浮現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
“他想在棋盤上跟我斗,那我就親自去會一會他這位‘天命操盤手’,看看他布在東吳的局,究竟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