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障！”賈政氣得渾身發抖，青緞面的常服下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指著賈寶玉的手指更是抖得不成樣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連帶著聲音都劈了岔，“你……你竟敢說我雙重標準？”
他這輩子，活的就是個規矩，守的就是個體面。
在外，他是兢兢業業的工部侍郎，是賈府里撐著門面的正經主子；在內，他是說一不二的大家長，是自詡公正嚴明、教子有方的父親。
他教寶玉讀圣賢書，盼著他能走仕途經濟的正路，盼著他能光耀門楣，可這兒子偏生來就是塊頑石，整日里混在脂粉堆里，不學圣人經典，如今竟還敢當眾說他雙重標準。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是往他賈政的臉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我偏心？”賈政怒極反笑，那笑聲尖利又凄厲，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的夜梟，聽得人頭皮發麻，“好，好，好！今天我就讓你死個明白！讓你死也知道，你爹到底偏不偏心！”
他的目光掠過賈寶玉那張讓他憎惡的臉——眉清目秀，卻帶著一股子玩世不恭的憊懶，看著就來氣——轉而投向了一旁垂手而立、看似手足無措的賈恒。
“恒兒，你來說！你告訴他，為父是不是偏心！”
賈恒連忙撩起衣擺，躬身行禮，腰彎得極低，幾乎要貼到地面，聲音里還帶著幾分急切的勸解，“父親息怒，寶玉哥哥只是一時糊涂，被豬油蒙了心，才口不擇言。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往心里去，氣壞了身子，可怎么好？”
這番話，聽著是勸解，實則是火上澆油。
他句句都在說寶玉“糊涂”“口不擇言”，分明是在坐實寶玉頂撞父親的罪名；句句都在勸賈政“息怒”，卻偏偏戳中了賈政最在意的“臉面”二字——寶玉這般糊涂，這般不懂事，可不就是反襯出他這個做父親的，教子無方嗎？
果然，賈政聽完，胸口起伏得更厲害了，像是揣了個風箱，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臉色由青轉紫，又由紫轉紅，指著賈寶玉的手指抖得更兇了：“糊涂？他要是真糊涂就好了！他這是心里明白得很！他這是在怨我，在恨我！恨我逼他讀書，恨我管他的閑事！”
賈寶玉死死咬著牙，銀牙幾乎要嵌進肉里，唇邊溢出淡淡的血腥味。他一言不發，只是抬起頭，用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賈政。
那眼神里，翻涌著太多的東西——有絕望，有憎恨，有不甘，還有一絲不屈的倔強，像是困在牢籠里的小獸，明知不敵，卻還要齜出尖利的爪牙。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
“你就是偏心！”賈寶玉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字字清晰，“你把我的丫鬟給賈恒，憑什么？就因為他聽話，就因為他會討你歡心？你就不怕這些‘庸脂俗粉’，壞了你的好兒子的心性？”
“恒兒，與你不同！”賈政斬釘截鐵地開口，聲音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信任，那語氣，像是在夸贊一件稀世珍寶，“他自幼在金陵，何曾讓為父操過半點心？他八歲回京，進學讀書，過目不忘，寫的文章讓考官贊不絕口；待人接物，更是進退有度，謙和有禮，哪一樣不比你強百倍？千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垂首的賈恒，眼底滿是贊賞，隨即又轉向賈寶玉，語氣里的鄙夷幾乎要溢出來：“為父信他！信他的心性，信他的定力！這些庸脂俗粉，在他身邊，只會安分守己，不敢有絲毫造次！她們若敢攛掇他，不用為父開口，他自己就知道該如何處置！哪像你，被這些丫鬟婆子圍著，整日里魂不守舍，連書都讀不進去！”
一番話，擲地有聲，像是重錘，一下下砸在賈寶玉的心上。
賈政將賈恒捧上了天，捧成了賈府子弟的楷模，同時，也將賈寶玉踩進了泥里，踩成了扶不上墻的爛泥。
賈寶玉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狂風驟雨吹打的落葉，臉色慘白如紙，一點血色都沒有。
他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賈政，看著他眼中對賈恒的贊賞，看著他對自己的厭棄。
那些贊美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他的心里，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疼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1000！】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1000！】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1000！】
……
“偏心……”賈寶玉低聲重復著這兩個字，像是魔怔了一般，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那笑容比哭還要難聽，還要凄慘，“你就是偏心！從始至終，你就沒瞧得起過我！”
他抬起頭，對著賈政嘶吼，那聲音撕裂了喉嚨，帶著血腥味：“因為我不是你想要的兒子！所以你就可以肆意踐踏我！踐踏我身邊的人！把我的丫鬟分給別人，你問過我嗎？你問過她們愿意嗎？”
“住口！”賈政徹底被點燃了怒火，像是一座爆發的火山。
他上前一步，揚起手，就要朝著賈寶玉的臉上扇去。
那手掌寬大厚實，帶著風，若是真的落在賈寶玉的臉上，怕是要打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眼看場面就要徹底失控，周圍下人都嚇得魂飛魄散，襲人更是臉色慘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想要上前阻攔，卻又不敢。
就在這時，賈恒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恰到好處，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擔憂。
他快步走上前去，攔在了賈政和賈寶玉中間，伸出手，輕輕按住了賈政揚起的手腕。
他對著賈政深深一躬，腰彎得恰到好處，語氣誠懇又帶著幾分急切：“父親，請息雷霆之怒。寶玉哥哥雖然有錯，頂撞了您，可他畢竟是您的親生兒子。您若真將他打出個好歹，傳出去，外人只會說您苛待子嗣，于我們賈府的名聲，實在無益處啊?！?/p>
這話，句句都在理，句句都戳中了賈政最在意的“名聲”二字。
賈政的動作一滯，揚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賈恒那張帶著擔憂的臉，再想想外面的流言蜚語，心里的怒火稍稍降了些，卻依舊余怒未消，冷哼了一聲，甩開了賈恒的手。
賈恒也不惱，又轉身，看向癱坐在地上的賈寶玉，以及旁邊跪了一地、抖如篩糠的丫鬟們。
襲人哭得梨花帶雨，肩膀一抽一抽的；晴雯強忍著淚水，眼眶通紅，卻依舊梗著脖子，不肯低頭；麝月和四兒更是嚇得臉色發白，連身子都在哆嗦。
他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扶起哭得最兇的襲人。
他的手指修長干凈，掌心帶著一絲溫度，聲音溫和，卻又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力量：“襲人姐姐，你們先別哭了。哭是解決不了問題的?！?/p>
襲人被他扶起來，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賈恒的視線緩緩掃過四兒、麝月等人，最后落在晴雯那張倔強的臉上，輕聲說道：“你們跟了寶玉這么多年，名為下人，實則情同姐妹。這些年，你們對寶玉的好，對怡紅院的上心，我們都看在眼里。父親的決定，也是一時氣話，并非真的要拆散你們?！?/p>
這話像是一劑定心丸，讓襲人等人瞬間燃起了希望。她們紛紛抬頭看他，臉上掛滿了淚水和希冀，眼神里滿是哀求，像是在求他救救她們。
賈恒沒有再看她們，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賈寶玉。
他的目光沉沉的，像是一潭深水，語氣里帶著一絲沉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規勸：“寶玉哥哥，你看看她們?！?/p>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的襲人、四兒等人，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她們從那么小就進了府，陪著你長大，照顧你的飲食起居，為你縫補衣裳，為你端茶倒水。你生病的時候，是她們衣不解帶地伺候；你讀書讀累了，是她們陪你解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p>
“難道你真的忍心，因為自己的一時意氣，因為自己的一句頂撞，就讓她們被趕出怡紅院，被分到別的院子里去，骨肉飄零，從此天各一方嗎？”
賈寶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自己的丫鬟們。
襲人哭得滿臉淚痕，眼神里滿是絕望和哀求；四兒咬著嘴唇，倔強地看著他，眼眶里的淚水卻不爭氣地滾落下來；麝月和芳官更是泣不成聲，幾乎要癱倒在地。
她們的命運，此刻就捏在他的手里。
他的反抗，換來的將是她們被無情地送走，送進另一個男人的院子，看別人的臉色，受別人的刁難。
賈恒說得對，她們是無辜的。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無力感席卷了他，像是潮水，將他淹沒。他看著賈政那張冷酷的臉，看著賈恒那張“悲憫”的臉，看著丫鬟們那張絕望的臉，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像是壓著一塊千斤重的石頭。
他的驕傲，他的倔強，在這些人的眼淚面前，顯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可笑。
在無盡的掙扎之后，賈寶玉緩緩地、屈辱地，朝著賈政的方向，低下了他那高傲的頭顱。他的膝蓋像是灌了鉛，沉重得抬不起來，卻還是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了挪。
然后，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咚”的一聲，沉悶而壓抑，像是一塊石頭砸在地上，震得人心頭發顫。
他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顫抖著，像是受傷的蝶翼。
他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聲音輕如蚊蚋，充滿了不甘和屈辱：“……兒子……知錯了。”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
賈政冷哼一聲，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沒有絲毫動容，甚至連一絲憐憫都沒有。
他的目光像是淬了冰，冷得刺骨：“什么？風太大，我沒聽清?！?/p>
他往前踱了兩步，站在賈寶玉的面前，語氣里充滿了嘲諷：“你不是很有骨氣嗎？你不是覺得我雙重標準，覺得我偏心嗎？道歉的聲音怎么跟個蚊子叫似的？拿出你剛才頂撞我的氣勢來！重新說！”
賈寶玉一動不動地跪在那里，身體因為極致的羞辱而劇烈地顫抖著。他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疼得他幾乎要暈厥過去。
襲人等人淚如雨下，卻不敢出聲，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家少爺受這般屈辱。
賈恒站在一旁，靜靜地欣賞著這一幕。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看著賈寶玉跪在地上，看著他驕傲的頭顱低下去，看著他的尊嚴被碾得粉碎，只覺得心里一陣快意。
賈寶玉死死地咬著牙，牙齒都在打顫。
他抬起頭，看著賈政那張冰冷的臉，看著他眼中的嘲諷和不屑，只覺得一股血氣涌上心頭。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用盡畢生的力氣，清晰地喊了出來，那聲音里帶著哭腔，帶著絕望，帶著無盡的屈辱，“兒子……知……錯……了！”
這幾個字，像是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喊完之后，他眼前一黑，幾乎要栽倒在地。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1200！】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1200！】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1200！】
……
青石板冰涼刺骨，像是他此刻的心。
周圍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