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策密藏的地下石廳里。
法瑪斯并未理會知易那番滴水不漏的贊譽,那雙赤色的眸子盯著知易毫無破綻的外表,直截了當的開口:
“試探夠了么,知易?”
法瑪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刮擦般的冷硬質感,瞬間凍結了石室中僅存的客套空氣。
“省省你那套彎彎繞繞的把戲吧,我又不是你的師父天叔,裝得再好,我也沒辦法把天樞星的位置直接傳給你。”
聽到法瑪斯略顯嘲諷的話語,知易臉上那絲溫潤得體的笑意,如同被寒霜凍住,僵在了嘴角。
但他很快就反應了起來,義正言辭的朝法瑪斯解釋:
“請閣下慎言,在下對待天叔如師如父,絕無覬覦天樞星之位的心思。”
知易眼神微凝,下意識地想要再斟一杯茶掩飾,指尖剛觸到溫熱的壺柄,卻被法瑪斯驟然拔高的語調釘在原地:
“行行,你樂意裝就裝吧……不過,你想跟我合作嗎。”
法瑪斯吐出的合作二字清晰短促,像兩顆石子砸進深潭。
知易心頭猛地一沉,面上卻迅速浮起恰到好處的茫然。
他微偏過頭,露出困惑的神情:
“合作?法瑪斯閣下,恕在下愚鈍,不知法瑪斯閣下所指為何?在下不過是普通的璃月學子,有何資格與閣下談合作?”
“學子?”
法瑪斯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其可笑的事情,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他身體向前傾,雙臂隨意地擱在粗糙的桌面上,目光如炬,將知易牢牢鎖定。
“你把我帶到這輕策莊地下的幽深腹地,帶到這處為貴客精心準備的談話之所……知易,你心里那點盤算,真當我是瞎子?”
石室角落的煤堆散發的微弱硫磺味,此刻聞起來格外刺鼻。
“你想坐上天樞星的位置。”
法瑪斯用著陳述的語氣,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天樞星年事已高,璃月多少世家都盯著這個位置,多少人想把如今年邁的天叔扯下來,再踩上幾腳。”
“而你,知易,你只是璃月的一個窮學生,靠你自己,靠你背后那些見不得光的幫手,就算你真的成了下屆天樞星,這個位置你又能坐得穩幾天?”
聽著法瑪斯的話,知易的指關節在石桌下悄然捏緊。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強行壓下翻涌的心緒,維持著表面的鎮定,但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震動,沒能逃過法瑪斯眼睛。
知易不得不承認,法瑪斯將璃月的局勢看得很透。
即便知易機關算盡,借愚人眾的力量除掉了現任天樞星,再反手把那些愚人眾的幫手滅口,成功坐上了天樞星的位置,也僅僅是璃月權力之路的開始。
璃月港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那些流淌著古老血脈、掌握著龐大財富與資源的巨獸,絕不會坐視一個出身微寒、毫無根基的窮學生安穩地坐在璃月七星的寶座上。
他們會像聞到血腥的鯊魚,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明槍暗箭,陽謀詭計,會讓他這個新晉的天樞星疲于奔命,任何一個微小的疏忽,都可能成為他被撕扯下深淵的破綻。
璃月的故事里,自微末逆襲登頂的傳奇,有凝光一個就夠了。
知易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向那位高高在上的天權星。
凝光也曾是赤著腳從瑤光灘叫賣水果起家,一步步攀上權力巔峰。
她的故事激勵了無數像知易這樣的寒門子弟,但知易深知,凝光的成功,絕非僅靠她個人的才智與手腕。
璃月七星的更迭,自古便是國之大事,凡七星輪替,皆需焚香上表,奏明巖王帝君。
傳聞中,天權星更迭那日,璃月港上空曾綻放漫天華彩,黃金般的龍影于云端顯現。
那是帝君真身親臨,親自垂詢,并最終認可了凝光的繼任。
帝君的認可,便是凝光坐穩天權星寶座最堅不可摧的基石。
縱使她初掌權柄時也曾步履蹣跚,縱使她身后并無百年世族的底蘊支撐,只要帝君的金口玉言猶在耳畔,整個璃月港,便無人敢真正挑戰凝光的權威。
那些盤踞千年的世家大族,也只能收起獠牙,在帝君無上威光的籠罩下俯首稱臣。
這位看似孤身立于頂峰的天權凝光,她的背后屹立的乃是整個璃月的神明,巖王帝君摩拉克斯。
除非凝光犯下叛國之罪,否則無人能動搖她分毫。
當然,誰也沒能預見到,那如巍峨孤云閣般守護璃月千載的巖之神,竟會在眾目睽睽之下驟然隕落。
這就是后話了,若非巖神隕落,知易也不敢想出毒害天樞星,然后繼位的謀劃。
知易的指尖在石桌粗糙的紋理上無意識地刮擦,留下幾道淺痕。
凝光有帝君背書,如同身披不破金甲,而他知易有什么?
只有潛行于黑暗的算計,和一紙與虎謀皮的愚人眾契約,一旦坐上天樞星的位置,知易立刻就會成為璃月世家眼中最肥美、也最無庇護的獵物。他們會像嗅到血腥的鬣狗,一擁而上,將他和他那脆弱的權力撕成碎片。
法瑪斯拋出的合作,看似誘惑,實則更像一根懸在深淵之上的藤蔓。
抓住它,或許能攀上懸崖,卻也意味著將自己徹底交到了這個身份不明、意圖叵測的少年手中。
而此時法瑪斯身體向后靠回椅背,姿態重新變得閑適,甚至有些慵懶。
“我可以幫你。”
法瑪斯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卻蘊含著更深的誘惑力。
“幫你把天樞星的位置坐得安安穩穩,讓那些覬覦的視線,暗處的冷箭,都傷不到你分毫。”
法瑪斯停頓了一下,看著知易瞳孔微微收縮,才緩緩吐出后半句。
“作為回報,等你坐穩了天樞星的位置……替我做一件事,一件只有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才最好辦的事。”
直到這赤裸裸的交易條件被法瑪斯用如此直白的方式拋到面前,知易才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渾身毛孔都透出寒意。
對方不僅看穿了他的野心,更洞悉了他所有行動的軌跡與背后的隱憂,這顯然不是偶然的猜測,而是全盤掌握。
無論眼前的法瑪斯是深藏不露的璃月仙家,還是某個掌握著恐怖力量異國原神,結論都已相當明了。
知易沒有多少反抗的余地。
但即便如此,知易仍然還有最后一次,關于法瑪斯身份的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