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剛才還稍稍安定的老漢蹭地一下從凳子上彈了起來。
“啥？留院？不行！”
老漢連忙搖頭，滿臉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透著一股子死倔，“我沒錢！我們的錢都不夠換口糧的，哪有閑錢住你們這洋醫院！你們這是要把人往死里坑啊！”
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住院對于一個普通人來說，無異于一場傾家蕩產的災難。
“老人家，這是為了你好……”張小月急忙想要解釋。
“好個屁！我看你們就是想訛錢！”
老漢此時已經被這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的窘迫沖昏了頭腦，扯著破鑼嗓子就在大廳里嚷嚷開了。
“大家都來評評理啊！這治協醫院欺負窮人了！我就是個傷風感冒，非要把我關起來住院，還要收我的救命錢！這還是人民的醫院嗎？這就是吃人的黑店啊！”
這一嗓子吼得極具穿透力，原本就嘈雜的大廳瞬間安靜了一瞬，緊接著就像炸了鍋。
在這個特殊時期，只要沾上欺壓百姓、作風問題的大帽子，那可是要命的事。
周圍看病的、抓藥的，甚至幾個路過的護士都呼啦一下圍了過來，對著這邊指指點點。
“咋回事啊？強制住院？”
“看著斯斯文文的，心咋這么黑呢。”
“這也太霸道了，咱們哪住得起院啊……”
議論聲嗡嗡亂響，老漢見有人撐腰，更是來勁，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開始干嚎，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江沐眉頭微皺，剛想開口，大廳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威嚴的怒喝。
“都在這吵吵什么！像什么樣子！”
人群向兩邊分開，曲強院長披著一件半舊的白大褂，滿頭大汗地從外面擠了進來。
他原本是去開會剛回來，一進門就看見這場鬧劇，臉色鐵青。
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站在風暴中心的江沐身上，曲強眼中閃過訝異。
“江沐？你怎么在這兒？出什么事了？”
對于這位年輕人，曲強有著極高的評價。
在他心里，江沐的醫術甚至超過了院里那幾個吃干飯的老資歷。
還沒等江沐開口，坐在地上的老漢就指著江沐和曲強就開始控訴。
“院長！你是領導吧？你可得給我做主啊！這兩個人串通一氣，非說我得了啥大病，要關我禁閉，還要坑我的錢！這就是舊社會的作派！”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不少人看著曲強的眼神都帶著懷疑。
曲強被氣樂了。
他沒有理會地上的老漢，而是轉身面向圍觀的人群，那張平日里和藹的臉上此刻布滿了寒霜，拿出了當院長的威嚴，大袖一揮。
“都散了！醫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看大戲的茶館！誰再在這兒起哄架秧子，耽誤了救治病人，出了事誰負責？都給我回自己的崗位上去！病人回診室排隊！”
院長發火，威懾力還是有的。
那些看熱鬧的醫生護士縮了縮脖子，趕緊溜了，剩下的病人也都訕訕地退開幾步，不敢再大聲喧嘩。
清完場子，曲強這才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老漢，語氣嚴肅得嚇人。
“這位老同志，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誰嗎？”
曲強指了指神色淡然的江沐，“這是我們院特聘的專家，專門解決疑難雜癥的神醫！他要是想坑錢，有一堆人排著隊送錢，犯得著在你這兒動歪心思？”
老漢愣住了，看著年輕過分的江沐，嘴巴張了張，似乎不太相信。
“特……專家？”
“哼，江大夫說你有病，那你就是有病，而且是大病！”
曲強蹲下身子，目光直視老漢的雙眼，聲音壓低。
“剛才江大夫告訴我，你這病叫疫癥。知道啥叫疫癥不？那就是瘟疫！傳染性極強！你一口唾沫星子就能讓你全家老小跟著遭殃！你要是現在回家，你那老婆、孩子，有一個算一個，都得被你傳染！”
老漢的臉唰的一下就白了，比剛才還要白，嘴唇哆哆嗦嗦，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你……你說啥？”
這一招就是殺手锏。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但他絕不敢拿家人的命去賭。
“不但會傳給家人，如果不加以控制，這病要是傳遍了街坊鄰居，到時候死的可就不光是你一家人了。這罪過，你擔得起嗎？”
曲強這話半是恐嚇半是事實，徹底擊碎了老漢最后的心理防線。
老漢眼里的兇光徹底散去，整個人癱軟在地上，眼淚鼻涕橫流。
“我……我不出院了……我治！我配合！院長，大夫，你們可得救救我孫子……不是，救救我啊……”
曲強站起身，雷厲風行地招手喚來兩個身強力壯的男護工。
“把他帶到后院那間獨立的隔離病房去，除了送飯送藥，誰也不許進去！快！”
看著老漢被架走，大廳里終于恢復了哪怕是表面上的平靜。
江沐這時候才往前走了一步，神色比剛才更加嚴峻。
“曲院長，事情比想象的嚴重。這不僅僅是一例，我在藥鋪那邊也發現了一例，癥狀完全一致。這東西起病急，傳變快，如果我們不立刻采取措施，這青蓮公社怕是要變天。”
曲強的心猛地一沉，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么了。
“江沐，你說，怎么做？全院上下聽你指揮！”
江沐也不客氣，這種時候不是謙虛的時候，人命關天。
“第一，立刻通知所有醫護人員，一旦發現高熱、劇烈咳嗽、脈象浮數且帶有熱毒之兆的病人，不管他是誰，不管有沒有錢，必須第一時間扣下隔離！決不能放虎歸山！”
“第二，全院進行最高級別的消殺。生石灰鋪地，艾草熏蒸，所有器具必須高溫煮沸消毒。醫護人員接觸病人必須佩戴口罩，勤洗手。”
“第三，封鎖消息，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但在內部要外松內緊，嚴陣以待。”
江沐語速極快，條理清晰，每一條都是在這個簡陋條件下能做到的極致。
曲強一邊聽一邊點頭，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流，他掏出手帕擦了一把。
“江老弟，這些我都照辦。可是……光防也不是辦法啊。這病……你有把握治嗎？”
他死死盯著江沐的眼睛，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如果連江沐都搖頭，那這就真的是一場浩劫了。
江沐轉過頭，目光透過醫院那扇略顯斑駁的玻璃窗，望向外面陰沉沉的天空。
他的腦海中，那些前世積累的浩如煙海的古方和現代醫學的經驗正在飛速運轉、重組。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輕笑一聲。
“把心放在肚子里。”
他拍了拍隨身的藥箱。
“藥方，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