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見她話鋒似有轉圜,雙眸一亮,急切道:“前輩有法子?”
裘千尺冷哼一聲,推著輪椅吱呀行至崖邊,俯視著下方翻涌云海,仿佛在追憶往昔,聲音帶著一種高深莫測的意味道:
“世人眼拙,皆道我這賢侄孫一身絕世武功,是自佛法禪意中悟得。”
“哼!殊不知他必定深修了我鐵掌幫絕學——鐵——掌——神——功!”
郭芙聞言微怔,疑惑道:“可我聽聞當年裘老幫主施展鐵掌神功時,雙掌赤紅如烙鐵,熾熱堅硬,開碑裂石……”
“裘大哥……裘大哥似乎……不對不對,雖有些相像,但應是修習少林外功的緣故......”
但見裘千尺枯指敲著扶手,篤定道:“鐵掌神功乃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內外兼修神功。”
“內力霸道至剛至陽,練到深處,雙手堅逾金鐵,能手折寶兵,中掌者更是遭受火毒侵蝕之苦。”
“雖說我這賢侄孫所使表象有些許變化,但其剛猛無儔,熾烈灼熱的根底,老身豈會認錯?”
“想來是憑借其悟性,融入了別家之長。”
一旁的公孫綠萼若有所思道:“娘突然提及此功,可是與笑癡入魔有關?”
裘千尺冷笑一聲,“此功便是他入魔根源所在!”
天邊晚霞褪盡最后一絲余燼,山頂新月悄然爬上,灑下清冷光輝。
裘千尺抬頭望了一眼那初生月牙,仿佛陷入遙遠回憶,沙啞聲音變得悠遠空洞道:
“鐵掌幫,本是抗金義士所建,武功原也粗陋,偏重沙場搏殺。”
“那時的鐵掌功,不過是一門外練筋骨皮肉的硬功罷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直到上官劍南老幫主嘔心瀝血,殫精竭慮,改良此功,為其配上至陽內訣,再由我二哥裘千仞之手發揚光大……”
說著,裘千尺枯槁臉上泛起一絲病態紅暈,顯是沉浸在昔日榮光中,狂熱道:
“一雙鐵掌,威震江南,莫有敵手,誰人不懼?”
“黑道聞風喪膽,白道敬仰三分!”
“然則——”她語氣陡然轉厲,“此功亦有天大缺陷。”
“功力越深,魔性越熾。”
“當年第一次華山論劍前夕,我二哥為求勝機,強行突破關隘,便險些入魔,不得不自囚苦熬,以鐵鏈束縛己身。”
“這才……這才錯過了那揚名天下的良機。”她咧開嘴,露出殘缺發黑牙齒,發出一陣沙啞刺耳怪笑,“嘿嘿……嘿嘿嘿……”
“天下五絕?若非出了這檔子事,怕是要改成六絕,或者……嘿嘿,踢下去一個墊背的。”
但見郭芙急切道:“前輩當真確定裘大哥是因修行鐵掌神功......”
裘千尺不耐地揮手打斷道:“老身決計不錯看錯,他那身至陽至剛,霸道無邊的內力,遠勝當年二哥威勢,定是將鐵掌神功練到了曠古絕今的境界。”
“魔性深種,不足為奇。”
說著,裘千尺斜睨一眼郭芙,“你能下去見他,還能安然上來,看來......他倒是尚能克制,真是個.....呵呵.....”
郭芙拱手深揖,十分鄭重道:“前輩!若有解救之法,還請不吝賜教,芙兒感激不盡,必有厚報!”
“感激?厚報?哼!”但見裘千尺昂首望天,桀驁道:“我這賢侄孫雖與老身有血脈之親,但——老身此生唯有深仇大恨,偏偏他還不許我報仇。”
“老身早已對其心寒透頂,這法子,我便是埋進棺材里,也不愿交出。”
郭芙見她似真有法子,而不是弄虛誆騙,立時激動上前,懇切道:“前輩!”
“裘大哥不但與你有血脈之親,更是親手將你從暗無天日之地解救而出,你不念親情,莫非也不念恩情嗎?”
裘千尺猛地轉頭瞪向郭芙,厲喝道:“可我是他姑婆!嫡親姑婆!”
“你看他素日里有將我當做長輩看待嗎?!”
她情緒激動,唾沫飛濺,“還不是嫌我是個半身癱瘓的廢人!價值無幾!”
“只配給他看管這絕情谷,如同一條看門的瘸腿老狗!”
裘千尺猛地指向公孫綠萼,又指向郭芙,神經質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反觀公孫止那個狼心狗肺的畜生。”
“就因為他有幾分本事,我那好侄孫便將他帶到襄陽,委以重任,掌管偌大的鐵掌幫!掌管裘家的基業!”
“哈哈哈……天大的笑話!”
她笑聲戛然而止,死死盯著郭芙,充滿了怨毒道:“將自己的姑婆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的生死仇敵,委以重任,掌管自家幫派基業……”
“這天下間,也就他裘笑癡做得出來!”
“這等恩情,老婆子——受用不起!”
公孫綠萼抱著靈狐,怯生生地上前一步,蹲在裘千尺輪椅旁,柔聲勸道:“娘……都是一家人,您就幫幫笑癡吧……”
“閉嘴!”裘千尺猛地一瞪眼,厲聲呵斥道:“這里哪有你說話的份?!你這孽障莫非心里還向著你那禽獸不如的爹不成?!”
公孫綠萼被嚇得渾身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抱著靈狐的手臂緊了緊,畏懼地低下頭,不敢再言。
就在這壓抑僵持之際——
“嗆啷——!”
一聲清越龍吟驟然響起,寒光乍現。
只見郭芙身形如電,手中利劍已化作一道冰冷匹練,橫在了裘千尺枯槁脖頸之前。
劍鋒距離那干癟皮膚不過毫厘,映著清冷月光,寒氣逼人。
“前輩,請恕芙兒無禮!今日你若不將解救之法講出……”劍鋒微微前遞,寒氣更甚,“芙兒說不得,只好心狠手辣一番了!”
裘千尺枯瘦老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扯出一個近乎嘲諷的笑容。
“你覺得老身這么多年……生不如死都熬了過來,還會怕死不成?”
“有種你就動手,一劍殺了老身倒也干凈。”
“只是……待你心尖尖上的裘大哥……哪日忽然勘破了魔障,神智清明……”
她故意頓了頓,欣賞著郭芙緊繃神情,“那時他若知曉……是你郭大小姐親手殺了他嫡親的姑婆……嘿嘿……”
“你……該如何面對于他啊?”
“嗯?”
“就算……就算你們二人都不在意我這殘廢老婆子的死活,此事一旦傳揚出去……”
“神雕俠侶,女殺男親……好教天下人都瞧瞧,你們這對神仙眷侶的真面目!”
“你也不想……你那裘大哥的一世英名,就此盡毀于你手吧?”
郭芙握劍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僵持了片刻,她手腕猛地一抖。
“唰!”
劍光一閃,利劍瞬間歸鞘。
但見郭芙貝齒緊咬下唇,語氣一下軟了下來,緩緩道:“你……要怎樣才能將法子告知?什么條件……我都答應。”
裘千尺臉上閃過一抹古怪之色道:“真是個不諳世事的雛兒,難道老婆子的心思還……猜不出來么?”
“我要你——拿公孫止的人頭來換!”
郭芙瞳孔猛地一縮,有些慌亂道:“可是公孫先生……”
但裘千尺顯然不欲再聽,當即轉動輪椅,重新沒入花海,“老身不急……老身有的是時日等……可你那裘大哥……就不一定撐得住了……”
“說不定哪天啊……嘿嘿嘿……”
夜風嗚咽,卷起幾片殘花,唯有郭芙和公孫綠萼怔立崖畔。
許久后,但聽一聲雕鳴——
“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