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那句“月蝕之夜,就是我們與它們決戰之時”,每一個字都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頭,將剛剛升起的一絲慶幸徹底碾碎。
決戰,意味著沒有退路。
林蒼淵的臉色在短暫的血色褪盡后,反而涌上一股決絕的狠厲。
“尊駕,我們該如何做?”
他的詢問,代表了在場所有護界盟高層的意志。在見證了蘇銘那匪夷所思,從規則層面斬斷凋零化身的一擊后,這位神秘的尊駕,已經成了他們唯一的希望。
蘇銘的視線從那道被暫時壓制,卻依舊頑固存在的深淵裂縫上收回,轉向那位白發蒼蒼的天工圣宗宗主。
“你說,裂縫無法根除,是因為它打下了一個永久的‘坐標’?”
天工宗主身體一顫,連忙躬身道:“回尊駕,正是如此。那個由黑煞教主和他所有教眾血祭而成的祭壇,已經與蒼瀾界的本源地脈產生了某種邪惡的共鳴,它成了一個‘信標’,持續不斷地向凋零深淵發射著我們世界的位置。我們用凈化大陣,只能清理表面的污染,卻無法抹去那個已經刻印在地脈深處的坐標烙印。”
“除非……”他遲疑了一下,艱難道,“除非能將整個黑煞淵連同下方數萬里的地脈,一同從世界中徹底挖去,但這……這根本不可能。”
這無異于在一個人身上挖掉一個重要器官,世界本身會因此而重創,甚至規則崩潰。
“不。”
蘇銘吐出一個字,否定了他的結論。
“有辦法。”
他的話讓所有人精神一振。
蘇銘沒有賣關子,直接說道:“既然無法從外部抹除,那就從內部加強。讓整個世界的‘墻壁’變得更厚,厚到對面的存在無法輕易感知,更無法輕易突破。”
林蒼淵和萬法真人對視一眼,瞬間明白了什么。
“尊駕的意思是……啟動‘界核共鳴器’?”萬法真人失聲。
那是記載于護界盟最古老典籍中的終極防御手段,一個只存在于理論中的計劃。通過激發整個蒼瀾界的世界核心,讓世界本源之力形成一道覆蓋整個位面的規則屏障,以此來抵御外來的維度入侵。
天工宗主臉上浮現出巨大的掙扎與激動:“理論上可行!啟動界核共鳴器,能讓蒼瀾界的‘世界強度’在短時間內提升數個等級!足以將那個‘坐標’的信號屏蔽大半,并極大程度地修復和加固裂縫處的空間壁壘!但是……”
他的“但是”讓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來。
“啟動儀式需要三種性質截然不同,卻又達到規則本源層級的至高力量作為‘鑰匙’。分別是代表‘創造與生命’的青木本源,代表‘毀滅與鋒銳’的開天劍意,以及代表‘承載與構造’的萬法之力。這三種力量,我們……”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青木圣宗的生命古樹在之前的對抗中本源受損嚴重,能否提供足量的本源之力是個未知數。
而天劍宗的鎮宗至寶,“開天劍意”,那更是傳說中的東西,早已隨著初代劍主飛升而消失,宗內只留下一絲微弱的投影,根本無法驅動。
至于天工宗的萬法之力,需要以“萬法星盤”為核心,調動整個宗門所有陣法大師的力量,也只是勉強達到門檻。
這個計劃,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青木本源,我有。”
蘇銘平靜地開口,一句話就堵住了天工宗主的后半截。
他一揮手,一截翠綠欲滴,散發著無窮生命氣息的枝丫憑空出現,其上流轉的生命規則,比之前青木圣宗長老們引動的生命洪流精純了不知多少倍。
正是生命古樹在臣服于他時,獻上的本源枝丫。
青木圣宗的幾位長老看到那截枝丫,頓時激動得渾身發抖,那是他們圣宗的至高圣物!
“開天劍意,我來解決。”
蘇銘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瞥了一眼手中的先天金精。這東西的“鋒銳”本質,絕對不輸于所謂的開天劍意,甚至猶有過之。
“至于萬法之力……”他的視線落在天工宗主身上,“你準備好‘萬法星盤’即可。”
連續三句話,將三個“不可能”變成了“沒問題”。
林蒼淵和萬法真人等人,已經徹底陷入了震撼。他們感覺自己的認知正在被這位尊駕一次又一次地打碎、重塑。
“事不宜遲。”蘇銘沒有給他們消化震撼的時間,“立刻帶我去‘元磁極窟’。”
元磁極窟,正是古籍中記載的,通往地心,最接近界核的地方。
“是!”
天工宗主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立刻取出一枚布滿復雜紋路的羅盤。他咬破指尖,將一滴精血滴在羅盤之上,口中念誦起古老而拗口的咒文。
嗡!
羅盤光芒大放,一道虛幻的門戶在眾人面前緩緩洞開。門戶的另一端,是混亂狂暴的元磁風暴和扭曲的空間。
“尊駕,通道已經打開,但內部的元磁之力極其狂暴,即便是尊者……”
他的話還沒說完,蘇-銘已經一步邁了進去。
林蒼淵、萬法真人,以及被緊急召集而來的青木宗主和天劍宗的幾位太上長老,也毫不猶豫地跟上。
穿過門戶的瞬間,一股足以撕裂神魂的恐怖拉扯力從四面八方傳來。即便是化神期的長老,也感覺自己的護體靈光在劇烈閃爍,隨時可能破碎。
然而,蘇銘只是眉頭微皺。
“定。”
他口中吐出一個字。
剎那間,周圍那些狂暴的、足以絞殺一切的元磁風暴,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凝固。一條由絕對穩定的空間構成的“坦途”,從他們腳下,筆直地延伸向那片元磁風暴的最深處。
眾人踩在這條“空間之路”上,如履平地,而道路兩旁,則是被凍結的、猙獰咆哮的能量風暴。
這種對力量的絕對掌控,再一次刷新了他們對“尊者”的認知。
幾個呼吸之間,他們便跨越了不知多少萬里的距離,抵達了地脈的盡頭。
眼前豁然開朗。
這里不再是狂暴的能量通道,而是一個巨大到無法想象的奇異空間。
空間的正中央,懸浮著一顆巨大無比,如同心臟般緩緩搏動的光之晶體。它散發著溫和而浩瀚的光芒,每一次搏動,都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規則波動擴散開來,滋養著整個世界。
那,就是蒼瀾界的界核。
在界核的周圍,是無數已經黯淡的古老符文,構成了一個環繞著界核的巨大球形熔爐。這里,便是傳說中的“地心熔爐”。
“這就是……世界的心臟……”青木宗主喃喃自語,他的生命功法在這一刻不由自主地運轉起來,與那界核的搏動產生了一絲微弱的共鳴。
天工宗主沒有時間感慨,他立刻飛身上前,將那巨大的“萬法星盤”安置在熔爐的一處核心陣眼上。
“青木道友!請將生命本源注入星盤東方的‘生’位!”
“天劍宗的道友們!請準備好引導劍意投影!”
青木宗主深吸一口氣,將蘇銘賜予的那截本源枝丫鄭重地按在了星盤的指定位置。翠綠色的光芒,瞬間點亮了星盤的一角。
與此同時,天劍宗的幾位太上長老也面色凝重地聯手結印。他們合力打開了一個古老的劍匣,一縷微弱到幾乎看不見,卻散發著極致鋒銳氣息的虛幻劍影,從劍匣中緩緩升起。
這便是他們能請出的,僅存的一絲“開天劍意”投影。
“引!”
幾位長老齊聲低喝,試圖將這縷劍意投影引導向星盤西方的“殺”位。
然而,意外發生了!
那縷劍意投影在離開劍匣的瞬間,就劇烈地顫抖起來。它所蘊含的“斬斷”規則實在太過純粹,根本不愿被任何外力束縛和引導。萬法星盤散發出的承載之力,在接觸到它的瞬間,就被其上散逸出的鋒銳氣息切割得支離破碎!
嗤嗤嗤!
虛幻的劍影周圍,浮現出無數細微的空間裂痕。它正在本能地切割著周圍的一切,包括它自身的存在!
“不好!它太不穩定了!快要消散了!”一位天劍宗長老驚駭地大叫。
這縷投影一旦消散,啟動界核的計劃就將徹底失敗!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身影瞬間出現在那縷即將潰散的劍意投影之前。
是蘇銘。
“把它的引導目標,指向我。”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腦海。
天劍宗的長老們全都愣住了。
“尊駕!不可!這劍意投影雖然微弱,但其本質是‘開天’之力,純粹的毀滅與切割!任何血肉之軀,乃至元神,都無法承受它的直接灌注!”
“這是自殺!”
林蒼淵也急聲勸阻:“尊駕三思!您是我等唯一的希望,絕不能冒險!”
蘇銘沒有理會他們的勸阻,他的視線死死鎖定著那縷越來越不穩定的劍意投影。
“少廢話。”
“你們控制不住它,我來。”
他伸出手,對著那幾位還在猶豫的天劍宗長老虛虛一抓。
一股無法抗拒的空間偉力瞬間籠罩了他們,強行改變了他們法訣的引導方向。
那縷即將崩潰的“開天劍意”投影,在失去了目標后,猛地找到了一個新的“錨點”——蘇銘!
嗡!
虛幻的劍影化作一道流光,沒有絲毫的緩沖,悍然射向蘇銘的眉心!
所有人都嚇得魂飛魄散!
然而,蘇-銘不閃不避。
就在那道劍意流光即將觸碰到他身體的剎那,他體內的空間尊者之力,以前所未有的強度,轟然爆發!
“以我之身為爐,以空間為法,熔!”
他低喝一聲。
那道蘊含著極致“切割”規則的劍意,沒有刺入他的血肉,而是直接沖入了一個由他瞬間在體內構筑出的,一個無比復雜、無比精密的微觀空間結構之中!
轟!
蘇銘的身體劇烈地一震,整個人從內到外,都爆發出刺目的銀色光輝。
撕裂!
無法形容的劇痛,從他神魂的最深處爆發開來!
那不是物理層面的痛苦,而是規則層面的撕扯!
“開天劍意”的本質,是斬斷萬物,它進入蘇銘體內的瞬間,就開始瘋狂地切割構成他這個“微觀宇宙”的一切!空間壁壘、維度結構、規則絲線……所有的一切,都在它的鋒芒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蘇銘的七竅,瞬間滲出了絲絲血跡。
下方的林蒼淵等人,心臟都快要跳出胸膛。他們能清晰地感知到,蘇銘體內的能量波動已經混亂到了一個即將自爆的邊緣!
“穩住!”
蘇銘的意志,卻在這一刻變得堅如神鐵。
劇痛,無法動搖他的心神。
他將這次融合,看作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挑戰,也是一次天賜的機緣!
他的神念沉入體內,化身為這個“微觀宇宙”的創世主。
“空間編織!”
億萬道銀色的空間絲線,在他的意志下瘋狂涌現,不再是去對抗,而是去順應,去包裹,去解析那道狂暴的劍意!
“空間折疊!”
一片片的空間被他強行對折,制造出無數個微型迷宮,不斷消耗著劍意的沖勢。
“空間放逐!”
對于那些最狂暴,最無法控制的鋒銳氣息,他直接開辟出臨時的次元裂口,將其瞬間放逐到未知的虛空之中!
這是一個極其兇險,也極其精密的“體內手術”。
他的身體,成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戰場。
一邊是代表“終極切割”的開天劍意。
另一邊是代表“絕對掌控”的空間法則。
兩者在他的體內,進行著最本源的碰撞與融合!
“還不夠!”
蘇銘能感覺到,單純依靠空間法則去“容納”,遲早會被這縷劍意磨穿。它就像一滴擁有自己意志的王水,能腐蝕掉任何容器。
必須找到一個同源,但又被自己掌控的力量,去中和它,引導它!
“先天金精!”
蘇銘心念一動,那塊一直被他緊握在手中的先天金精,發出一聲響徹神魂的嗡鳴!
轟!
一股純粹到極致,仿佛宇宙誕生之初“鋒銳”這一概念的具現化的金色光輝,被蘇銘毫不猶豫地從金精中強行抽出,然后狠狠地灌入了自己的體內!
如果說“開天劍意”是一柄無堅不摧的“利劍”。
那么“先天金精”的本源,就是構成這柄劍的“材質”!
當這股金色的本源之力涌入蘇銘的“微觀宇宙”時,那柄正在瘋狂肆虐的“開天劍意”,猛地一頓。
它感受到了一股同源,甚至比它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氣息!
蘇銘抓住了這萬分之一剎那的停滯!
“融!”
他以自己的空間法則為“熔爐”,以先天金精的本源為“引導”,強行將那縷桀驁不馴的“開天劍意”,與自己的力量體系,開始了最終的融合!
銀色的空間之力,金色的鋒銳本源,以及那道無形的“開天”意境。
三者在他的體內,以一種玄奧無比的方式,開始了重構!
蘇銘的身體表面,原本刺目的銀光,漸漸染上了一層璀璨的金色。
一股全新的,既包含著空間的穩定與變幻,又蘊含著斬斷萬物的極致鋒銳的氣息,從他的身上,轟然爆發!
他身上的氣息,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的危險,也無比的強大!
他成功了!
他以自身為媒介,不但承載了這縷劍意,更是將其與自身的力量,初步融合!
“就是現在!”
蘇銘猛然睜開雙眼,那雙眸子里,仿佛有金銀兩色的星河流轉。
他抬起手,對著萬法星盤上那個空置的“殺”位,遙遙一指。
一道融合了空間與極致鋒銳的熾亮銀金色光柱,從他的指尖爆射而出,精準無比地轟入了陣眼之中!
嗡!
萬法星盤在三股力量注入的瞬間,發出了前所未有的轟鳴!
翠綠的生命之力!
銀白的構造之力!
以及蘇銘那道霸道絕倫的銀金鋒銳之力!
三股力量在星盤的調和下,完美地交織在一起,化作一道粗壯無比的三色光柱,沖天而起,狠狠地注入了那顆正在緩緩搏動的世界核心之上!
轟隆隆——!
整個地心熔爐,整個蒼瀾界,在這一刻,都聽到了這聲源自世界本源的巨響!
那顆溫和的界核,驟然亮起!
光芒不再溫和,而是變得無比的耀眼,璀璨!
一股浩瀚、古老、蒼茫、包容萬物的至高規則波動,以地心為中心,以超越光,超越思維的速度,瞬間傳遍了整個蒼瀾界的每一個角落!
……
黑煞淵。
那道被壓制住的深淵裂縫,猛地一顫,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從裂縫中滲透出的灰色凋零霧氣,在接觸到這股浩瀚波動的瞬間,就如同冰雪遇上了烈陽,發出了凄厲的尖嘯,大片大片地被凈化、被蒸發!
裂縫的邊緣,原本被侵蝕得脆弱不堪的空間壁壘,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修復、被加固!那道裂縫,在這股來自整個世界的力量擠壓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開始緩慢,但卻堅定地愈合!
……
蒼瀾界各處。
天空之上,浮現出七彩的霞光,瑞氣萬千。
干涸的大地,靈脈復蘇,靈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開始沸騰、濃郁。無數卡在瓶頸多年的修士,在這一刻福至心靈,紛紛突破。
所有生靈,無論是人族、妖族,還是花草樹木,都感到一種發自靈魂的振奮與親切,仿佛被整個世界溫柔地擁抱著。
這是世界的歡慶!也是世界的自我保護!
……
地心熔爐內。
隨著界核共鳴被徹底激發,那股浩瀚的波動也達到了頂峰。
儀式,成功了!
蒼瀾界,獲得了一段至少長達數月,甚至更久的強化保護期!
天工宗主和青木宗主等人,看著眼前這壯觀的一幕,激動得熱淚盈眶。
他們,成功挽救了世界!
而創造了這個奇跡的蘇銘,在射出那道光柱之后,身體便猛地一晃。
他強行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和神魂的撕裂感,緩緩落回地面。
噗。
一口帶著金絲的鮮血,從他口中噴出。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氣息虛浮到了極點。
這一次的消耗,遠比斬斷凋零化身那一擊要大得多。那不僅是力量的消耗,更是神魂與意志的極限透支。
“尊駕!”
林蒼淵等人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攙扶。
蘇銘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
他閉上眼睛,快速內視。
神魂雖然損耗巨大,需要時間靜養,但收獲,同樣是難以想象的。
他的空間規則之中,被強行烙印下了一絲“開天”的純粹鋒??銳意境。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那招“次元斷”,威力比之前暴增了何止十倍!如果現在再對上那只凋零巨手,他有把握一擊就將其徹底斬斷,而不是僅僅切斷連接。
更重要的是,在剛剛引導界核之力的瞬間,他的意志,與整個蒼瀾界的世界規則,有了一次短暫的、深層次的觸碰。
那種感覺,就像一個程序員,第一次看到了整個世界的底層源代碼。雖然只是一閃而過,無法完全理解,但那種對“世界”層面規則的初體驗,為他未來的道路,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就在眾人歡欣鼓舞,準備慶祝這來之不易的勝利時。
一陣極其微弱,卻又無比突兀的“嗡嗡”聲,從蘇銘的懷中響起。
所有人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蘇銘的身體一僵。
他有些艱難地,從自己貼身的儲物空間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早該變成廢鐵的,造型古樸的金屬通訊器。
是他在離開地球前,嵐導師交給他的備用緊急聯絡器,在穿越世界壁壘時就已經徹底失效,多年來沒有過任何反應。
而此刻,這個通訊器上那塊小小的屏幕,竟然亮著一抹微弱的,不斷閃爍的光芒。
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都清楚,蘇銘來歷神秘,這件明顯不屬于蒼瀾界風格的物品,很可能與他的來歷有關。
蘇銘死死地盯著那塊屏幕。
屏幕上,一段被強烈干擾,斷斷續續的信息,正在艱難地逐字浮現。
那不是文字,而是一串混合了雜音和緊急代碼的信號。
【……滋……冰窟…坐標暴露……滋滋……】
【……倒計時……提前……】
【……林長老……重傷……無法……滋……】
【……速歸!】
【……坐標……滋……79……】
信息到這里,戛然而止。通訊器的光芒,徹底熄滅,重新變回了一塊冰冷的金屬。
整個地心熔爐,死一般的寂靜。
蘇銘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
不是因為虛弱,而是因為一股從他靈魂深處,轟然爆發的,冰冷到足以凍結整個地心的……殺意!
冰窟!
林長老!
那是他心中,僅存的,來自故鄉的牽掛!
他們出事了!
地心熔爐內死一般的寂靜,被一種無形的、源自靈魂的寒意徹底凍結。
那股冰冷的殺意,并非針對在場的任何人,卻讓林蒼淵、萬法真人這些化神期的巨擘,感覺自己的元神都快要被凝固成冰雕。
他們駭然地看著蘇銘。
前一刻還因透支而虛弱不堪的尊駕,此刻身體正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從他身上爆發出的,是一種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想要毀滅某個特定存在的可怕意志。
那是比開天劍意更加純粹的“殺”,是比凋零深淵更加冰冷的“死”。
“尊駕!”
林蒼淵鼓起全身的靈力,才勉強抵御住那股刺骨的寒意,艱澀地開口。
蘇銘沒有回應。
他的全部心神,都釘死在那塊已經徹底暗淡下去的金屬通訊器上。
【冰窟……坐標暴露……】
【倒計時……提前……】
【林長老……重傷……】
【速歸!】
每一個破碎的詞組,都化作一柄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神魂之上。
冰窟,南極寂靜冰窟,地球上對抗暮影教團的最前線。
林長老,熔巖尊者林炎,那個脾氣火爆,卻一直默默守護著地球,守護著他家人的老人!
他出事了!
重傷!
蘇銘的胸膛劇烈起伏,那口剛剛噴出的金絲鮮血似乎又涌上了喉頭,卻被他以絕強的意志強行咽下。
他強迫自己冷靜,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將這些破碎的信息重新拼湊、解析。
坐標暴露,意味著暮影教團已經鎖定了寂靜冰窟的核心位置。
倒計時提前,說明對方的總攻,比嵐導師預估的時間要早得多!
林長老重傷,這才是最致命的消息!他是開啟地球最終防御屏障“天基洪爐”的三把“鑰匙”之一!他若無法出手,屏障就無法完全啟動!
暮影教團,他們找到了加速儀式的辦法,或者說,他們不惜代價,強行發動了決戰!
“我必須回去。”
蘇銘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帶一絲情感,卻蘊含著不容動搖的決斷。
他抬起頭,那雙剛剛還流轉著金銀星河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尊駕要……離開?”萬法真人一怔,隨即脫口而出,“去哪里?難道是返回您來的地方?”
“我的故鄉,也正在面臨同樣的敵人。”蘇銘言簡意賅,一句話就解釋了所有。
此言一出,林蒼淵等人心頭劇震。
同樣的敵人!
他們瞬間明白了,這位神秘尊駕之所以會出現在蒼瀾界,并非偶然。這背后,是一場席卷了不止一個世界的巨大災難!
“可是……跨越世界的壁壘……”天工宗主下意識地開口,臉上寫滿了為難,“那需要一個極其穩定的空間坐標,以及足以撕開兩個世界規則屏障的龐大能量。我們剛剛啟動界核共鳴,整個世界的靈脈都在沸騰,空間結構也處于一種……一種‘活性過高’的狀態,現在強行開啟跨界通道,風險太大了!”
“坐標,我有。”蘇銘打斷了他。
那段信息里夾雜的緊急信標,就是嵐導師留給他的最后指引。
“能量,也不是問題。”
他的視線,穿透了地心熔爐,仿佛看到了地面之上,那棵貫穿天地的生命古樹。
“尊駕的意思是……”青木宗主的心猛地一跳,一個不敢想象的念頭浮現出來。
“我要借用你們的世界,開一條路。”蘇銘的話語,平靜卻又瘋狂。
他轉向青木宗主,問道:“生命古樹的根系下,是否有一個被污染的空間門?”
青木宗主身體一顫,連忙回答:“回尊駕,確有此事。那是我宗禁地,據說通往一個規則混亂的‘中間地帶’,曾經有先輩嘗試探索,卻被其中的‘黑煞魔神’殘余力量重創,之后便被徹底封印。我們一直無法凈化那里的污染……”
“不需要凈化,也不需要走那條老路。”
蘇銘搖了搖頭,一個更加大膽,甚至可以說是顛覆了在場所有人認知的構想,在他的腦海中成型。
那是他剛剛在與世界規則短暫交融時,所窺見的一絲“世界編程”的奧秘。
“把剛剛被強化的蒼瀾界,當做一個‘發射基座’。”
“把生命古樹,當做匯聚能量的‘聚焦器’。”
“而我……”他指了指自己,“是這條通道的‘坐標錨點’,也是‘編織者’。”
“我不走現成的路,我要在虛空中,強行‘開辟’出一條,只通往我故鄉的臨時單向通道!”
這番話,讓整個地心熔爐再次陷入了死寂。
林蒼淵和萬法真人張大了嘴巴,感覺自己的思維已經完全跟不上蘇銘的節奏。
這是何等狂妄,又是何等自信的宣言!
將一個世界當做發射臺?
將自己當做編織空間的工匠?
這不是力量層面的問題了,這是……這是在制定規則!是在扮演創世神的角色!
天工宗主整個人都在發抖,一半是恐懼,一半是無法抑制的激動。他癡迷于陣法與構造,蘇銘的話,為他打開了一扇他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全新大門。
“理論上……如果尊駕您能將自身對空間規則的掌控,與整個世界的規則之力完美結合,再以生命古樹那無窮無盡的生命能量作為驅動……”他用顫抖的聲音推演著,“確實有可能……有可能強行‘打印’出一條空間通道!但這……這對生命古樹的負荷,將是難以想象的!”
“而且,需要消耗的靈石與各種天材地寶,恐怕會掏空我們護界盟數萬年的積累!”
“那又如何?”
蘇銘冷冷地反問,一句話就擊碎了他所有的顧慮。
“世界若亡,積累何用?”
“你們的世界,剛剛從毀滅的邊緣被拉回來。我的故鄉,正在走向毀滅。敵人是同一個。”
“幫我,就是幫你們自己。唇亡齒寒的道理,不用我多說。”
他的話語,字字誅心。
青木宗主蒼老的臉上,最后一絲猶豫也消失殆盡。
他對著蘇銘,深深一躬。
“尊駕所言極是!青木圣宗,愿傾盡所有,助尊駕回歸!”
“生命古樹,任憑尊駕調遣!”
他很清楚,這不僅僅是報恩,更是一場豪賭。賭贏了,蒼瀾界將得到一個強大到無法想象的盟友,一個能跨越世界壁壘的存在!
“護界盟,附議!”林蒼淵也立刻表態,眼神決絕。
“天工宗,愿獻出所有空間屬性寶材,為通道加固!”天工宗主緊隨其后。
“好。”
蘇銘吐出一個字,不再浪費任何時間。
“立刻去生命古樹。”
……
半個時辰后。
青木圣宗,生命古樹之下。
整個護界盟的高層,幾乎全部到齊。
氣氛凝重而肅殺。
無數閃耀著各色光華的靈石、靈晶、乃至千年難得一見的靈脈精髓,被從各大宗門的寶庫中取出,堆積在生命古樹的周圍,形成了一座座令人炫目的能量之山。
天工宗的長老們,正在緊張地布置著一個巨大無比的符文法陣,將這些能量與生命古樹的根系連接起來。
每一塊被安放下去的空間晶石,都足以讓一個頂尖宗門瘋狂。
而現在,它們只是這個龐大計劃中,微不足道的一個零件。
蘇銘盤坐在法陣的最中央,腳下就是生命古樹最粗壯的主根。
他閉著雙目,整個人的氣息已經完全與腳下的古樹,與整個蒼瀾界的大地融為一體。
他能感覺到,整個世界都在他的意志下輕輕“呼吸”。
“開始!”
隨著天工宗主一聲令下,法陣被瞬間激活!
轟!
堆積如山的靈石,在瞬間化作最精純的能量洪流,通過法陣的增幅與引導,瘋狂地涌入生命古樹的樹身之中!
嗡——!
整棵生命古樹,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翠綠色光芒,那光芒沖天而起,將半個天空都染成了翡翠之色。
磅礴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生命能量,在古樹體內沸騰、咆哮!
“尊駕!”青木宗主的聲音在蘇銘耳邊響起。
就是現在!
蘇銘猛然睜開雙眼!
“以我為錨,空間為引,世界為基,開!”
他的神念,在這一刻轟然爆發,以前所未有,甚至超越了剛剛融合開天劍意時的強度,悍然刺入身前的虛空之中!
同時,他體內的空間尊者之力,與生命古樹提供的磅礴能量,以及整個蒼瀾界被激發的世界規則之力,三者合一!
嗤啦!
他面前的空間,沒有出現裂縫,而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概念”層面,強行“分離”了開來!
一道細微的銀色光點,憑空出現。
“編織!”
蘇銘低喝一聲,雙手在身前結出一個無比復雜的印訣。
億萬道銀色的空間絲線,以那個光點為核心,瘋狂地向著虛空的未知深處延伸、交錯、構造!
那不是在撕裂空間,而是在“生長”空間!
在場的所有人,都震撼地看著眼前這神跡般的一幕。
一條由純粹的空間法則和生命能量構筑而成的銀色光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刺破世界的隔膜,頑強地伸向未知的彼岸。
這條路的每一寸延伸,都消耗著海量的能量。
周圍堆積如山的靈石,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變得暗淡,化為齏粉。
生命古樹那璀璨的光芒,也開始出現了一絲絲的波動。
構筑通道,比所有人想象的,還要艱難!
通道延伸的速度,開始變慢。
“不夠!”蘇銘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能感覺到,來自世界與世界之間“規則亂流”的巨大壓力,正在瘋狂地擠壓、撕扯著他正在編織的通道。
就在這時,青木宗主忽然一步上前,手中托著一截不過一尺長,卻仿佛蘊含著一個春天,通體碧綠如玉的心材。
“尊駕!這是我宗傳承的‘生命古樹心木’,請以此物鎮壓通道核心!”
他將那截心木,猛地打入蘇銘面前那條銀色光路的起點。
嗡!
一股精純至極的生命規則之力,從心木中爆發開來,瞬間順著通道蔓延而去。
那原本有些不穩定的銀色光路,在得到這股力量的加持后,猛地一震,瞬間變得凝實了數倍!
通道延伸的速度,再次暴增!
“還有這個!”天工宗主也拋過來一套由數十枚玉符組成的陣盤,“這是我宗以最新技術打造的‘靈能規則增幅符陣’,雖然簡陋,但可以在短時間內,將您對規則的調動效率提升三成!”
蘇-銘沒有客氣,心念一動,那套符陣便自動環繞在他身體周圍,融入了他對空間之力的掌控之中。
果然,他對空間絲線的編織速度和精度,再次提升了一個臺階。
“多謝。”
蘇銘一邊維持著通道的構筑,一邊分出一縷神念。
“這些,作為回報。”
兩枚閃爍著數據流光,一枚銀色,一枚金色的信息晶體,從他眉心飛出,分別懸浮在青木宗主和天工宗主面前。
“銀色的是我對于‘規則編程’的一些基礎邏輯推演,或許對你們天工宗的陣法之道,有所啟發。”
“金色的是那截生命本源枝丫中蘊含的更高層次的生命規則解析,交給古樹,能讓它在這次損耗后,更快地恢復,甚至有所精進。”
天工宗主和青木宗主下意識地接過晶體。
神念探入的瞬間,兩人的身體,如同被雷電劈中,劇烈地一震!
天工宗主的腦海中,仿佛被打開了一個全新的宇宙!
那些關于空間、能量、陣法符文的構造方式,在他眼中,不再是死板的線條,而變成了一行行可以被修改、被優化、被重新組合的“代碼”!
他窮其一生追求的陣法大道,在蘇銘給予的這份“基礎邏輯”面前,簡直如同孩童的涂鴉!
而青木宗主,更是感受到了那金色晶體中,蘊含的何等浩瀚磅礴的生命奧秘!那是遠超他們宗門傳承,直指生命本源的至高法則!
他們只是想幫助蘇銘,卻沒想到,對方隨手的回饋,竟然是足以顛覆整個蒼瀾界修煉體系的無上至寶!
這就是……更高維度存在的視角嗎?
他們給予的,是他們最珍貴的東西。
而對方回贈的,是他們連理解都難以做到的“知識”。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反應中看到了無與倫比的震撼與狂喜。
他們再次望向蘇銘的背影,那已經不是在看一個盟友,而是在仰望一位行走在人間的……神明。
轟隆!
就在此時,一聲巨響從虛空中傳來。
那條銀色的光路,終于在消耗了近乎八成的資源后,狠狠地撞在了另一端的“坐標信標”之上!
通道,貫通!
一個散發著柔和銀光的通道入口,穩定地懸浮在蘇銘面前。
通道的另一端,隱約可見一點微弱的,卻無比親切的藍色光點。
那是地球!
“通道只能維持一炷香的時間。”蘇-銘站起身,臉色蒼白得透明,身體微微搖晃。
這一次的消耗,比之前兩次加起來還要巨大。
“尊駕保重!”林蒼淵等人齊齊躬身,神態恭敬到了極點。
蘇銘點了點頭,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剛剛經歷過浩劫,又重新煥發生機的世界。
“月蝕之夜,小心。”
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話,沒有絲毫的留戀,一步踏入了那條通往故鄉的銀色光路之中。
光門,在他身后緩緩收縮。
穿行在規則亂流之中的感覺,極其痛苦。
整個身體,仿佛被無數個不同世界的物理規則同時撕扯、碾壓。
時而重力增加億萬倍,時而時間流速變得忽快忽慢。
若非有生命古樹心木散發的柔和綠光護住他的身體,又有空間尊者之力穩固著自身的存在,恐怕尋常的化神修士,在進入通道的瞬間,就會被規則的差異性徹底抹殺。
蘇銘咬緊牙關,全力向著通道另一端那熟悉的藍色光點沖去。
越來越近了!
他甚至已經能感覺到那股屬于太陽系的,熟悉的宇宙輻射。
他能感覺到,地球上那股正在被壓制,卻依舊頑強存在的“世界意志”。
回家!
這個念頭,支撐著他所有的意志。
然而,就在他距離出口只剩下最后不到十分之一路程的時候!
異變陡生!
砰!!!
一聲沉悶到極點的巨響,不是從耳邊傳來,而是直接炸響在蘇銘的神魂之中!
他所處的這條銀色通道,其側壁,被一股無比熟悉的、充滿了惡意與死寂的灰色力量,狠狠地撞擊了一下!
凋零之力!
是暮影教團!他們在地球那一端,感應到了這條不屬于他們的空間通道,并發動了攻擊!
咔嚓——!
蘇銘耗盡整個蒼瀾界之力才構筑出的穩定通道,在這一擊之下,側壁上瞬間崩裂出無數道蛛網般的裂痕!
狂暴的、不屬于任何一個世界的空間亂流,如同決堤的洪水,從裂痕中瘋狂涌入!
“不好!”
蘇銘心頭一沉,試圖穩住身形。
但已經來不及了。
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大吸力,從最大的一道裂縫中傳來,那是一條通往未知混亂維度的時空亂流!
他的身體,被那股亂流猛地卷中,瞬間偏離了原本筆直的銀色光路!
眼前的藍色光點,在視野中急速遠去,最終徹底消失。
他被卷入了一片絕對的黑暗與混亂之中。
蘇銘最后的意識,只來得及將生命古樹心木和那套符陣死死護在胸前,整個人便徹底失去了對方向和時間的感知,被狂暴的亂流卷向了未知的時空深處……